「这分房的路数,跟咱厂那会儿一个德性。」
「可不是,你讲过。」
「嗯,那年头为半间屋能打破头。」
话就到这儿。电视机的冷光一闪一闪,映在她并拢的薄丝袜膝盖上,那层丝随着光闪一下亮一下。我俩隔着那一人宽的空位,安安静静把整集看完了。片尾曲刚响起个头,九点半刚过,她拿起遥控器,啪地按灭了电视,电源红灯亮起来。
「困了,妈先睡了。」
她站起身,趿着拖鞋往主卧走,到门口,反手把房门带上了。门扇合拢,磕出轻轻一声。
我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把茶几上那个琥珀纹抓夹拿起来,搁到她梳妆台该在的位置旁边,又觉得自己多事,放回了茶几原处。靠枕还立在那儿,一整晚,没人碰过。
夜里十一点往后,整栋十二号楼的动静一点一点沉进地底。头顶一六零二的楼板上,最后一声椅子腿蹭过地砖的轻响也彻底熄了。次卧和主卧的两扇房门都虚掩着,门外走廊黑漆漆一片,只有客厅那台双开门冰箱的压缩机,隔一阵启动一回,在黑暗里发出低沉规律的嗡嗡声。
我仰面躺在次卧的单人床上,薄夏凉被搭在小腹上,侧过脑袋,把耳朵贴近隔开主次卧的那堵轻体墙。墙面微凉,贴着耳廓。我睁着眼,在黑暗里一下一下数自己的呼吸,从一,数到四十七。
墙那头,主卧的双人床板冷不丁传过来一声极轻的吱呀。
夏凉被摩擦床单的窸窣声响了一小阵,停下了。过没两分钟,床板又跟着沉了一下,她翻了个身。
我贴着墙听这动静,心里清楚,她这会儿八成还睁着眼在床上烙饼呢。
天花板的形状在黑暗里只剩一团模糊。我盯着它,白天那些画面自己往外冒:她捏着第四根芸豆筋悬在半空的手,水龙头滴答了三下;傍晚走廊口,卸了口红还穿着那身深灰蓝的样子,领口那点潮皱;晚饭前,竹筷搁在碗沿上那声脆响,和掉在地上的半句话。
前晚我跟她交过底的。她不吭声,我心里没底。
这会儿她在墙那边翻来覆去睡不着,我不想装睡了。
我往床里侧挪了挪,让身体更贴住那堵墙,嘴唇凑近墙根,把声音压得刚好能穿过去:
「妈,睡了没?」
四个字穿过轻体墙落过去。
墙那头,被子摩擦床单的细碎响动,瞬间停住了。主卧里一下子静得落针可闻。那半拍静得长,长到冰箱压缩机嗡嗡的低频震颤顺着地面传进我的耳朵,长到我又数了三个呼吸。
墙那边才飘过来一个字:
「没。」
就这一个字落地,我胸口憋了一整天的那块东西,猛地松开了。后背实实在在陷进单人床垫里,我顺着墙根往上接话:
「我也没睡着。」
隔着这堵把两张床分开的灰泥墙板,谁也没提上午那通视频电话,没提傍晚沙发上立着没动的靠枕,更没碰前天晚上的半个字。我就着黑夜里的这份安静,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扯起白天的碎事:
「今儿晌午那顿芸豆,焖得有点老了,塞牙。冰箱里还剩半颗卷心菜,明儿晌午我切了,跟那点猪肉一块儿炒了吧。」
墙那头静静的,听着。
「外头天闷得慌,一点风都没有,明儿看样儿还得下大雨。」
墙那头传来枕头挪动的窸窣声,她把被角往上拉了拉,布料蹭过床面。
「大晚上不睡觉,瞎操啥心。」她的声音隔着墙过来,调子还是妈的调子,「菜的事明儿妈看着整。」
主卧里静了会儿,跟着又是一声:
「赶紧睡你的吧,明儿还得起呢。」
我把脸在墙面上贴着,没接话,等她那句落稳。
隔了两口气,墙那边最后落过来两个字:
「睡吧。」
「嗯。」
这一声应完,墙那头再没有传出半点翻身烙饼的动静。床板不响了,被子不响了,隔着这堵薄薄的轻体墙,主卧和次卧两边的呼吸,一前一后慢下来,沉下去。她在墙那头的呼吸一点一点拉长,一声比一声匀。
窗外,闷热的夏夜风扫过封控的空马路,贴着楼的外墙爬上来,把阳台的玻璃吹出极轻的一声响,又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