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个锤子!老娘养你二十多年,还不晓得你是个啥性子?行了,少在这儿跟老娘耍嘴皮子,踏实把心放回肚子里,莫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死胡同。”
屋里静了会儿,老妈在黑暗里就着电暖炉那点光打量了我两眼,黑暗里眼睛发亮。
“幺儿。”
“啥子?”
“在上海耍的那个姑娘,林夏,分了就分了,心里头还憋屈着没得?”
我心头跳了一下,没想到她在这节骨眼上提起林夏。
在上海那间合租屋里,林夏拉着大箱子出门的样子,那件顶我一个月工钱的风衣,一下浮在眼前。
我把脸偏向外面,回道:“妈,提她做啥子。”
“分了就不能摆两句了?我是你妈,有啥子讲不得的。”老妈的声音扬了扬,那熟悉的泼辣劲儿又回来了,“瞅你刚回来那几天的蔫巴样,嘴上讲分了,心里头怕是还难受得打滚。在上海跑回来,不就是为了个女人要死要活?”
“我没得要死要活。”我闷声回道,“就是在上海白干了一年,工作黄了,人也留不住,觉得自己没用。”
“放屁!”
老妈维护我道:
“给老娘听好了,王想,你是正经大学毕业,凭力气吃饭,哪里没用了?!那个林夏,老娘没见过人,但听你在电话里提过几句就晓得底细。穿要穿牌子,出门要打车,天天做梦在上海买大房子买小车子。她各人是个啥子嘛?不也就是个做账的小工!心比天还高!看你没得钱,看你公司裁员,转头就走,这种姑娘心气太浮,靠不住!”
“妈,大城市压力大,人都现实。”
“现实也不能把良心丢了嘛!”老妈继续叹气说,“两个人过日子要搭伙使劲。你落了难她往你心口上戳刀子,这种姑娘就算真娶进门,往后你有个三长两短,她跑得比兔子还快!分了是好事,免得以后扯皮扯不清!”
老妈从被窝拿出手在我肩膀上按了按。
“把胸脯挺直,在上海少了个女人,少了个打工的饭碗,天塌不下来!她嫌你在大城市买不起房,回了家,老娘这些年攒下的积蓄不是白放着的!”
老妈继续说:
“等过完年出了正月,老娘领你去新城区看楼盘!看中哪套买哪套,首付老娘给你掏齐整!买个一百平的大三室,房产证写你王想一个人的名字!我倒要看看,哪个姑娘敢嫌弃我儿子!”
听着老妈此时的话,我眼眶发热。
在上海被林夏踩扁的面子,在达州被商贸公司瞧不上的窝囊气,被老妈这番护短的话接住了。
“妈……”
“喊啥子嘛。”老妈嘟囔一句,手又在我头发上抓了两把,手摸在头皮上热烘烘的。
“幺儿,我就盼着你好好的。”老妈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打哈欠的鼻音,“大城市有啥好嘛,勾心斗角的。回了县里,在老娘眼皮底下,少不了你一口热饭吃。等开春了,老娘托老街上的熟人给你寻个本分姑娘,踏踏实实过日子,比你在外头漂着强多了。”
“嗯,晓得了,妈。”我无奈地应着。
这阵话说完,老妈像是把仅有的精力给说没了。
手从我头发收回去,把棉被拉回裹严实。
“行了,莫瞎琢磨了。”老妈连打了几个哈欠,眼皮直打架,“大年三十忙到今天,身子都快散了架。明早还要起大早忙活收拾,赶紧睡。”
“好,睡吧。”
老妈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朝里墙面蜷过去。
随着她呼吸逐渐平缓下来,被子轻轻起伏着,屋内温暖祥和。
我往外挪了一下身子,不敢再靠着。
老妈似乎已经睡着了。
我睁着眼睛,就这么伴着被窝里的热气,在发冷的夜里熬着睡意。
第十七章
老妈背着我,整个人对着墙蜷着睡。
方才她嘴里还念叨着七岁那场水痘,可我和她最后一次睡在一张床上,其实是在十二年前。
回忆顺着斑驳的画面倒退回去,一直退到小学六年级那个夏天。那阵子县城老街还没拆迁,家里住的还是那栋带天井的木楼。
六月里宣汉的天气又闷又湿,外头连天下着暴雨,下水道里的水漫过了门槛,泡得街面上的烂叶到处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