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民生社区老巷深处的雨水声,自半夜两点半过后便不再是单纯的淅沥声响,而更像某种黏稠液体顺着斑驳的洗石子外墙不断垂流。
雨滴拍打在澄镜诊所二楼起居室的毛玻璃窗上,将室外的路灯光线折射成一圈圈泛黄、溃烂的光晕。
程予安猛然睁开眼睛。
他的视线没有焦点,瞳孔在昏暗的室内放大又缩小,像一架无法对焦的老式底片相机。
他的右手指关节僵硬得发疼,指尖沾满了深蓝色的墨水,指甲边缘那些经年累月啃咬留下的旧伤口正隐隐作痛。
当他将视线从天花板的阴影缓缓下移时,才惊觉自己并不是躺在卧室的床上,而是端坐在诊疗桌前。
桌上摊开着一本厚重的硬皮病历夹。
那是澄镜身心诊所专用的初诊纪录簿。
台灯散发着幽微的钨丝黄光,照亮了纸页上密密麻麻、近乎狂乱的墨迹。
那字迹潦草、倾斜,线条在某些笔画处因过度用力而划破了纸背,甚至在页缘留下了反复涂抹的黑色重影。
程予安伸出颤抖的左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细框眼镜,将那份病历拉到灯光下。
【姓名:程予安】
【年龄:34岁】
【主诉:深渊解离症诱发重度思觉失调症并人格解构】
【病程纪录:患者自述长期处于共构幻境之中,无法区分肉体交媾之真实性。现实感丧失超过七十二小时,出现严重梦游、记忆嫁接与第三人称观察妄想。自我防御机制已全面瓦解,呈现不可逆之解离崩溃状态……】
【处方建议:立即实施强制住院,并提报医师惩戒委员会永久撤销执业执照……】
墨水还没有完全干透。
在处方签最下方的医师签名栏里,端端正正地签着他自己的名字——【程予安】。
一滴冰冷的冷汗顺着程予安的下颌滑落,正好砸在那个签名上,将【安】字的最后一笔晕开成一团模糊的墨渍。
他的心脏在胸腔内剧烈撞击,像有一只冰冷的手正隔着肋骨狠狠捏紧他的内脏。
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从起居室走下来的,更不记得自己何时拿起了钢笔、写下了这份将自己宣判为疯子的病历。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左腕上的瑞士机械表。
那只伴随他十几年行医生涯的腕表,此刻正在发出细微而诡异的齿轮摩擦声。
表盘上的蓝钢秒针并没有顺时针前进,而是一格、一格,沉重而规律地逆向跳动着。
分针倒退,时针亦随之倒转,仿佛时间在这座被大雨封闭的旧公寓里,正被某股看不见的力量强行倒带。
【滴答……滴答……】
逆行的指针声在死寂的诊间内被放大了数倍,像铁锤敲击在脆弱的神经上。
【程医师……】
一道极其微弱、带着颤抖与沙哑的声音从诊间门口传来。
程予安猛地抬起头。
诊疗室的木门不知何时被推开了一道狭窄的缝隙,简芷琳正站在阴影与微光的交界处。
她身上依然穿着那套淡蓝色的护理服,但领口已经在先前的混乱中被扯得变形,脖颈与锁骨上还残留着几处触目惊心的暗紫色掐痕。
她的短发凌乱,素颜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只有嘴唇因过度咬噬而泛着破皮的血痕。
她手腕上的细银链在门框边缘轻轻晃动,发出微弱的银属碰撞声。她的右手紧紧攥着一支黑色的专业录音笔,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你怎么还在这里?】程予安的嗓音沙哑干涩,他本能地想要合上面前的病历夹,将那份荒谬的自我审判掩盖起来。
但简芷琳的动作比他更快。
她快步走上前,鞋底踩在诊所的地砖上,发出一种异常潮湿的黏腻水声。
她一把按住了病历夹的边缘,目光死死锁定在纸页上的字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