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陛下,贸易不过是将财富运输,真正产生财富的,还是要靠大明的田亩和工厂啊。」
「试想一下,若是大明没有这些商品,还能是贸易的中心吗?」
小皇帝连连摇头。
苏泽继续说道:「陛下,臣再举一例。佛郎机之邻,有一国为西班牙,曾倾国之力拓殖南洲,攫取金山银海,岁入贵金属数以百万计。」
小皇帝点头,欧陆的情况他也很关注,西班牙殖民南洲的事情他也是知道的。
苏泽继续说道:「然其国未因金银涌入而富足,反见财政日蹙,物价飞腾,终致国力衰颓。」
「何也?因其国中工坊稀少,所产商品不足。金银虽多,无非堆于库中,或换他国货物。」
「财富过手而未生根,反推高米布之价,民受其害,国未得其利。」
小皇帝问道:「西班牙之失,在于本土空虚?」
苏泽答道:「正是。金银本无意义,其价值源于可兑换货物。」
「若国中货物匮乏,纵有金山银山,亦只能购外货或推高物价。」
「西班牙本土工坊不足,农田亦未增产,金银涌入后,商人竞购有限货物,物价自然腾贵。」
「而朝廷税收仍以旧额,反因物价上涨而实收锐减,故财政愈困。」
小皇帝对著身边的张诚说道:「速速记下来。」
张诚立刻记录。
苏泽又道:「反观大明,情势相反。」
「自开海以来,东南工坊日增,丝瓷茶糖之产,岁岁攀升。」
「苏松棉布、景德瓷器、闽广铁器,皆可外销。」
「然国内钱荒已久,百姓交易多以物易物,商贾周转不便。此乃货物充足而通货不足之象。」
朱翊钧颔首说道:「故先帝推行新钞,欲补钱荒。」
苏泽拱手说道:「陛下明鉴。财政改革,发新钞以代铜银,非为敛财,实为疏通货物之流。」
「新钞本身不过纸张,其价值锚定者是大明的信用,也就是大明所产的所有货物。货物为实,钞币为虚,以虚驭实,方能货畅其流。」
小皇帝连连点头道:「先帝发行新钞原来是有如此深意啊!」
苏泽又强调道:「而货物之产,根在何处?在京畿和江南的工厂,在大明的所有土地上。」
「此皆大明本土之业。若无此等实物产出,新钞便成废纸;若本土产业衰败,纵有千万新钞,亦换不来一米一布。」
小皇帝又问道:「苏师傅的意思,海外金银不可恃,本土产业方为根本?」
苏泽点头说道:「然也。海外拓殖,所获不过金银矿藏、香料木材。此等物产,可补国用,然不可替代本土农工。」
「若朝野因海外利厚而轻忽本土,工匠弃机从海,农夫废田出洋,则不过十年,国内产出必衰。」
「届时,纵有金山自海外来,亦难购足衣食之需,必步西班牙后尘。」
朱翊钧沉思问道:「然今海外贸易,确带动东南工坊。」
「朕闻江南工厂因南洋订单而增产,景德窑工为外销而精研技艺。此非相辅相成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