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秀康才看见,院墙外不知何时已围满持火铳的岗哨。
内室中,原本「病重」的德川家康竟已坐起,脸色虽苍白,眼神却清明。
他冷冷瞥了秀康一眼,对宪兵道:「老夫随你们去。」
原来德川家康早察觉饮食有异,他一生谨慎,在堺港所用食材皆经亲信检验。
当日发现饭菜味道微涩,便暗中吐掉大半,只佯装服下。
随后出现的「症状」,半是真有不适,半是将计就计,想看秀康究竟意欲何为。
而吴绍祖在接到医官回报时,已生疑心。
德川家康素来体质尚可,突发重病过于巧合。
他命人密查秀康近日动向,发现其频繁接触码头船主,又重金贿赂一名大明来的民间医师,便知必有动作。
大久保吉贵率宪兵抵达寓所前,已先控制了秀康备好的快船,将船上浪人尽数扣押。
秀康被软禁在检查署别院。
吴绍祖并未立刻问责,只派人将事情经过简要告知德川家康。
两日后,吴绍祖召见德川家康,平静道:「贵家族内部之事,检查署本不愿干预。但堺港条约明文规定,各藩须保境安民、内政不乱。」
「今次公子之举,若真演变成劫持藩主、强行闯关,则不仅德川家难堪,亦将动摇诸藩共议之基。」
德川家康被抓住了把柄,此时也无法狡辩,他躬身道:「是老朽教子无方,愧对天朝信任。」
吴绍祖说道:「家族不宁,何以安藩?」
德川家康的冷汗出来了,但是现在他也没办法狡辩。
自己的儿子给自己下毒,传出去是极大的丑闻,大明正好有了介入德川家族事务的机会,这也是德川家康最不愿意的事情。
德川家康也没办法了。
如果当时不配合大明,自己留在次子手里,以他对自己儿子的了解,等自己失去利用价值怕是只有软禁和毒杀两个下场。
连自己的亲儿子都背叛了自己,那自己也没有人可以信任和调动了。
德川家康也很明白这个道理。
德川家康垂首站在吴绍祖面前,额头渗出细汗。
吴绍祖将一份卷宗推至案前,声音平稳说道:「德川公,今日请你来,是谈两件事。其一,走私案的调查结果;其二,德川家的未来。」
家康没有碰那卷宗,只低声道:「老朽愿闻其详。」
吴绍祖说道:「走私案已查清。德川商馆过去五年间,共七批次货物报关不实,避税额累计两千三百两银元。」
「涉案帐房四人,主管一人,皆已供认。他们供称,部分操作是受了家中某位公子的暗示,为各自支持的公子积累私财。」
家康的背脊僵硬了一瞬。
吴绍祖抬眼看他说道:「去年正是贵藩继承流言初起之时。帐房说,他们夹带走私,所得利银分别流向了支持信康、秀康、忠吉的三派家臣手中。」
「换言之,走私之弊,根源在于诸子争位,各派需钱财养士、收买人心。
家康沉默良久,终于道:「是老朽治家不严。」
「非仅治家不严。」吴绍祖合上卷宗,「德川公,你年事已高,精力不济,对家族掌控已显力不从心。此次秀康公子敢在堺港对你下药,便是明证。」
「若家族内部继续如此分裂倾轧,今日有走私,明日就可能有不法商船、私购军械,乃至勾结外藩、扰乱堺港秩序。这不仅危及德川家,更违背《堺港条约》各藩须保境安民、内政不乱」之核心条款。」
家康听出了弦外之音:「吴署长的意思是?」
「检查署认为,德川家的问题,症结在于权力过于集中,而继承权未明,导致诸子相争,下属各附其主,内耗不休。」
吴绍祖语气转冷说道:「为杜绝后患,也为履行条约监督之责,检查署提出如下解决方案。」
他取出早已拟好的文书,推到家康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