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顺着泥水巷一路向北,穿过了几条错综复杂的贫民窟街巷。
随着步伐的推进,周遭的景物开始发生实质性的改变。
脚下的路面从坑洼不平的碎石与泥水,逐渐过渡到了打磨平整的青灰石板。
两侧低矮破败的夯土茅草屋,也被青砖绿瓦、飞檐翘角的深宅大院所取代。
天色渐渐大亮,内城城门的巨大轮廓在晨雾中显现。
守城的兵丁手持长枪,正在百无聊赖地盘查着进城的菜农与商贩。
陆旅混在人流中,随着队伍缓慢前移。
当轮到他时,兵丁的目光在他那身洗得发白但洗得极其干净的青色长衫上扫过,在瞥见他腰间悬挂的那块代表着新科贡士身份的素色木牌后,兵丁的动作没有任何停顿,直接挥手放行。
跨过那道厚重的城门洞,帝都内城的繁华气息犹如实质般扑面而来。
宽阔的朱雀大街上,两旁的商铺已经纷纷卸下了门板,各色招牌在晨风中招展。
空气中不再有贫民窟的酸臭味,而是飘荡着胭脂水粉的香气、刚出炉的精致糕点甜味,以及高档熏香的幽微气息。
陆旅的目光没有被周遭的繁华所牵绊。
他的方向极其明确。
那些关于特殊罗袜的设计图、关于材质的构想、以及接下来如何与那个笑面虎般的皇商之子进行利益分割的谈判腹稿,已经在他的脑海中反复推演了数遍。
他的脚步在平整的石板路上交替,青衫的下摆随着走动微微拂动,向着内城中最繁华的商圈、向着那些能够将欲望变现的所在,稳步走去。
陆旅没有贸然深入那些脂粉气冲天的深巷,而是顺着平康坊外围的青石板路,缓步踱行。
沿街的几家高档楚馆正门半掩,穿着粗布短打的龟公正端着木盆,将混合着残茶与隔夜劣质胭脂水的浊液泼洒在门外的青石板上。
偶尔有几个宿醉的富商或官身打扮的中年男子,被清倌人的贴身丫鬟搀扶着跨出门槛,走向停在巷口的马车。
他的目光犹如实质的量尺,冷静且克制地扫过那些在门边送客的女子。
这些在大夏朝以色艺侍人的底层或中层女子,身上多穿着宽大的绸缎罗裙,或是质地轻软的交领中衣。
当春风卷起她们的裙摆,或是跨过门槛的瞬间,宽大的裙管下偶尔会露出一截脚踝。
无一例外,她们腿上穿着的都是没有任何弹性的丝帛长袴,或是用细棉布缝制的宽松足衣。
这种传统的形制,布料在脚踝与小腿处形成大量堆叠的褶皱,完全掩盖了女性肢体原有的起伏与线条。
即便布料再名贵,刺绣再精美,在视觉上也仅仅停留在“遮蔽”与“装饰”的层面,毫无对肉体张力的重塑感。
陆旅站在一处街角的石狮子旁,看着一辆马车在辘辘声中远去。
现实的视觉反馈与他在梦境中剥离出的构想完成了最终的对比缝合。
他确认了那张折叠在暗袋里的图纸,在这个时代具备着绝对的降维打击能力。
这种直接作用于感官、强行勾勒女性腿部曲线的异样贴身织物,一旦流入这个只知宽袍大袖的脂粉市场,必然会掀起一场颠覆性的金钱狂潮。
收回视线,他转身离开了平康坊的外围,顺着主街向东,朝着帝都内城最大的酒楼兼商贸枢纽——醉仙楼走去。
两炷香后,陆旅站在了醉仙楼那扇描金嵌玉的后院角门前。
他没有走前台招待食客的正门,而是直接向守在后门的护院递出了那块刻有“沈”字的暗红木牌。
护院的目光在木牌上停留了一息,原本不耐烦的神色瞬间收敛,双手将木牌恭敬地递回,随后侧过身,极其利索地推开了沉重的包铁角门,做了个请的手势,并在前方引路。
穿过曲折的回廊与假山,周遭的喧闹声被高墙与名贵的隔音木料彻底隔绝。
空气中弥漫起一股极其淡雅的降真香与沉香木混合的气味。
护院在一扇厚重的紫檀木门前停下,轻轻叩击了三下,通报了“有一位持木牌的陆相公求见”后,便退了下去。
“请进。”
门内传来的声音温吞水一般不急不躁。
陆旅推开门,跨过高高的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