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里有四张床,两张上下铺靠墙摆着,中间留出过道,窗户对着外面的小操场。
他的床在靠门的下铺,床头贴着一张课程表,枕头下面压着一本还没看完的《三体》。
另外三个室友现在都不在,一个回家了,两个去市区的补习班。
周末的宿舍总是很空,有时候整层楼只有他一个人。
陆旅把书包放在床上,拉开拉链,拿出空水杯。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洗漱间,拧开水龙头,接了半杯水,喝了几口。
水有点凉,带着一点铁锈味,但他已经习惯了。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校服领子有点歪,头发有点乱,脸色苍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
他伸手把领子扶正,又用手指梳了梳头发,然后转身回宿舍。
床上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床单是浅蓝色的,洗得有点发白。
他坐在床沿上,把水杯放在床头的小桌上,然后脱下鞋子,盘腿坐到床上。
窗外的光线慢慢暗下来,天空从亮白色变成浅灰色,云层压得很低。
远处传来汽车喇叭声,还有楼下活动室里电视机的声音,好像在放动画片。
陆旅靠着墙,拿起枕头下的《三体》,翻到折角的那一页。
书是从图书室借的,封面已经有点旧,书脊上有裂痕。
他看了几页,但没看进去。
脑子里一直浮现出刚才图书室里的画面——那位女士坐在窗边,阳光照在她的文件夹上,她问他为什么喜欢《平凡的世界》里那一段。
他很少遇到这样问问题的大人。
大多数时候,大人要么不问,要么问得很敷衍,或者问完之后就开始说教。
但那位女士不一样,她听他说完,只是点点头,说“能说出这种感觉,已经很清楚了”。
她没有夸他,也没有纠正他,就只是接受了他说的话。
陆旅把书放下,看着窗外。
天色越来越暗,路灯还没亮,树影在地上模糊成一团。
他想起那位女士最后说的话:“下次如果还有想捐的书,可以直接拿来。”她说得很自然,好像真的觉得他捐书是一件值得鼓励的事。
但陆旅知道,他不太可能再遇到她。
她看起来不像是会经常来学校的人,她穿得那么得体,说话那么有分寸,手边放着那样的公文包——那应该是个很忙的人,有很重要的工作,有自己的生活。
而他只是一个住在福利中心的初一学生,买得起的只有旧书,能做的只是把看完的书捐给图书室。
他们的生活离得太远了,今天的相遇只是一个偶然,就像两条平行线偶然在某个点上有了交集,然后就会继续各自延伸下去。
陆旅这样想着,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说不清楚的、从心里往外冒的疲惫。
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闭上眼睛。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声音,还有楼道里水管的滴水声。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从床头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笔记本。
那是他自己的日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硬皮,边角有点磨损。
他很少写日记,只有在特别想记住什么的时候才会写几句。
他翻开最新的一页,上面写着上周的日期,内容是“数学考了82分,还行”。
他拿起笔,想了想,在新的一页上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停住了。
他不知道该写什么。
写“今天遇到一个陌生的女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