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前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们只是简单地聊了几句书,谁也没有问对方叫什么。
陆旅当时以为那只是一次偶然的相遇,不会再有下次。
但今天她又出现了,而且还记得他上次说的话。
“上次你说你喜欢孙少平在煤矿那段,是因为他能找到自己的节奏。这一个月过去了,你找到自己的节奏了吗?”
陆旅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着这个问题。
他当时回答说“比以前好一点了”,但其实他不太确定这算不算找到了节奏。
他只是觉得,这一个月以来,生活好像有了一些细微的变化。
和张宇他们一起吃饭不再那么紧张了。
以前他总觉得自己插不进别人的对话,但现在他偶尔也能说上几句,虽然还是不多,但至少不再是完全沉默的那个人。
把《三体》借给赵明的时候,他其实有点担心书会被弄坏或者弄丢。
但赵明很小心地保管着,两周后还回来的时候书还是干干净净的。
他们讨论降维打击的那个下午,陆旅发现原来和别人分享一本书是这样的感觉——你读到的东西,别人也读到了;你思考的问题,别人也在思考。
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在黑暗中发出信号,然后真的收到了回应。
还有那个十岁左右的男孩,虽然陆旅到现在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但每次在食堂遇到的时候,男孩都会在他对面坐下,和他说几句话。
那些对话很普通,普通到可能第二天就会忘记,但至少在那个时刻,陆旅感觉到自己不是完全隐形的。
这些改变都很小,小到他不确定能不能称之为“找到节奏”。
但沈静澜听完他的回答后,只是笑着说“那很好”,没有追问,没有质疑,也没有给出什么建议。
她只是认可了他的改变,哪怕那个改变小得几乎看不见。
陆旅转过身,侧躺着面对窗户。他想起沈静澜主动介绍自己名字的那一刻。
“对了,我一直没有自我介绍。我姓沈,叫沈静澜。你可以叫我沈女士,或者如果不介意的话,叫我沈奶奶也可以。”
她说得很自然,就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但对陆旅来说,这不是一件平常的事。
在他的经验里,大部分成年人和他说话的时候,要么是出于责任——像老师、社工、福利院的工作人员——要么是出于礼貌——像图书室的管理员、食堂的师傅。
很少有人会主动告诉他自己的名字,很少有人会记得他说过的话,很少有人会问他是不是找到了自己的节奏。
但沈静澜做了这些。
她记得一个月前的对话,记得他说喜欢孙少平在煤矿那段,还问他这一个月过得怎么样。
她不是那种只顾着说教的大人,也不是那种只会敷衍的大人。
她是真的在听,真的在关心。
陆旅想不明白为什么。
他和沈静澜只见过两次面,加起来说的话可能还不到一百句。
她为什么会记得他?
为什么会关心他有没有找到节奏?
为什么会主动介绍自己的名字,还说下次见面可以分享读书的感受?
也许她只是一个热心的人,对所有在图书室遇到的孩子都是这样。
也许她和启明项目有关,所以对受助学生比较关注。
也许她只是觉得陆旅是一个喜欢读书的孩子,所以愿意多聊几句。
但不管是哪一种原因,陆旅都觉得,这种被认真对待的感觉很好。
不是被同情,不是被怜悯,而是被当成一个平等的、值得交流的人。
沈静澜和他说话的时候,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语气,也没有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只是很自然地问他问题,很认真地听他回答,然后给出她的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