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十分,随着下课铃声响起,何清禾宣布班会结束,同学们纷纷收拾书包往教室外走。
张宇走过来拍了拍陆旅的肩膀:“陆旅,何老师叫你留一下,那我和王峰、赵明在校门口那家报刊亭等你,哪怕不买吃的东西,咱们也一块儿走一段路!”
“好,我马上就出来。”
等教室里的同学走得差不多了,陆旅背起书包,拿着成绩单走到讲台前:“何老师。”
何清禾正在收拾讲台上的粉笔盒和教案,见他过来,停下手里的动作,从教案夹层里抽出一张印着榆川中学校徽的绿色稿件录用通知单,还有一张面值一百元的澄江市新华书店购书券,一起递到了陆旅面前。
“陆旅,你这次期末语文考了九十四分,那篇写《冬日里的一件事》的作文,写你们在中心一起给新冬被套被套、小弟弟涂护手霜的细节,改卷组的几个语文老师看完了都觉得特别打动人,没有一句空话,全是实打实的生活气息。”何清禾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欣慰,“校刊编辑部已经决定把你这篇作文选进寒假特刊的头版了,这是录用通知,这一百块钱的购书券是学校发给头版作者的稿费奖励。”
陆旅怔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张印着自己名字和作文题目的绿色通知单,以及那张崭新的新华书店购书券。
“这学期从九月开学到现在,老师一直看着你的变化。”何清禾没有提任何关于福利院或助学项目的字眼,只是像对待班里每一个努力上进的学生那样,语气温和而郑重地说道,“刚开学那会儿你很安静,总是独来独往;但这几个月,你不仅成绩一次比一次稳,和张宇他们几个也处成了好朋友,上次张宇数学考及格,还在周记里写是你晚自习前帮他讲通了二次函数。拿着吧,这是你自己凭本事挣来的稿费和奖品。”
“谢谢何老师。”陆旅双手接过那张绿色的校刊录用通知单和一百元新华书店购书券,小心地夹进期末素质报告单里,没有马上转身离开,而是看着讲台后的何清禾说道,“何老师,放寒假那天我在图书室借了五本书,有《史记选读》《叫魂》《人间草木》,还有《大卫·科波菲尔》和《经络与保健推拿入门》。这几天我读了几篇《人间草木》和《史记选读》,想请教您,读这类散文和文言传记的时候,读书笔记应该怎么记才比较好?”
教室里的学生已经走空了,走廊外喧闹的脚步声也渐渐远去,只剩下冬日上午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照进安静的教室里。
何清禾闻言停下了整理教案的手,隔着细框眼镜看了陆旅一眼,眼底露出几分赞许。
“你能选汪曾祺的《人间草木》和《史记选读》搭配着看,眼光很不错。”何清禾把粉笔盒合上,端起讲台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温水,声音清晰地解答道,“这两本书完全是两个路子。读《史记》不用急着背典故,重点看司马迁怎么用几句话、两三件小事就把一个人的脾气立住;读汪老的散文呢,千万别去总结什么中心思想,遇到写得干净、有生活味儿的句子,摘抄下来,旁边写两句你自己想到的日常小事就行——就像你这次期末作文写给新被子套被套那样,越实在越好。”
说到这里,何清禾忽然想起了那五本书里的最后一个名字,有些好奇地挑了挑眉:“不过你刚才说,最后一本借的是什么?《经络与保健推拿入门》?我上周跟李老师核对班级借阅登记的时候,好像看到你十二月以来借了好几本推拿和穴位的书,怎么忽然对中医推拿这么上心?”
“是因为入冬之后,中心里的赵姐工作很忙,经常坐着写报告或者跑外勤,肩膀和腰背总是不舒服。”陆旅如实回答道,“我就去图书室找了几本保健按摩和穴位的书,利用晚上写完作业的时间练习手法。这一个多月把肩颈、腰背还有小腿、足部的穴位都学了一遍,平时在中心常帮赵姐按一按,放假这几天还教了中心里一个十岁的小弟弟怎么用”沉肩坠肘“的法子按肩膀。”
“原来是这样,难怪上次我和赵老师通电话,她一个劲儿地夸你心细懂事,说现在中心里有个现成的小推拿师。”何清禾笑了笑,原本扶着讲台边缘的右手却下意识地撑了一下桌面,左脚脚踝轻轻往后缩了半步,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顺手把教案收进帆布袋里,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教室,又看了看走廊尽头:“不过这两天不光是赵老师忙,我们语文组从上周五开始集中封卷改分,接着又是连续三天跨校教研和期末总结会,每天在阶梯教室和各班之间来回跑,站在讲台上核对成绩单就是一整天。说实话,我这两天小腿和脚踝也酸胀得厉害,刚才站在讲台上发奖状的时候,脚底板都有些发木了。”
陆旅顺着她的话音往下看去,这才注意到何老师今天虽然和往常一样穿着朴素的藏青色棉服和深色直筒裤,但脚上却穿了一双略带一点粗跟的黑色软皮短靴。
而且仔细看去,何老师今天的脸色确实比平时上课那会儿要苍白几分,细框眼镜后面的眼底带着一抹掩不住的青黑与倦态。
即便状态比平时差了一些,站在阳光下的何清禾依然十分耐看。
她的五官生得端正清丽,鼻梁秀挺,皮肤白净细腻,哪怕平日里总是挽起袖口、不施粉黛地站在讲台上,也掩不住那份温婉端庄的底子——陆旅之前就听班里像张宇、王峰他们私下议论过,前两年澄江市教育局拍公开课宣传片的时候,何老师还因为上镜太好看在本地网络新闻上出过一阵子名,被不少网友称作“榆川最美语文老师”,只是她本人一向低调严肃,从不让班里学生拿这事起哄。
想到张宇他们还在校门口的报刊亭等着,陆旅估算了一下时间,觉得出去跟他们说一声也很快,而眼前何老师揉了揉太阳穴的疲惫模样就在跟前。
这时,何清禾提着教案袋走下讲台,在第一排靠窗的课桌旁停下脚步,半开玩笑半认真地看着陆旅问道:“陆旅,既然你连足部和小腿的穴位都学过了,要是不耽误你太多时间的话……能不能在教室里帮何老师也按几分钟脚腕和脚底?我实在走不动去三楼办公室那段楼梯了。”
“不耽误的,何老师。”陆旅几乎没有犹豫,立刻点了点头,“不过张宇他们几个说在校门口报刊亭等我,我先跑去校门口跟他们说一声让他们先回,两分钟就回来帮您按。”
“行,你快去吧,别让同学在风口里干等。我去把教室前门带上,在里面等你。”何清禾温和地应道。
陆旅把书包、成绩单和奖品袋放在第一排的空课桌上,快步跑下教学楼,到校门口的报刊亭同张宇、王峰和赵明说明了何老师留他还有点事,约好开春或者寒假有空再聚。
张宇三人正捧着烤红薯吃得热乎,闻言爽快地摆摆手让他快回去忙。
不到三分钟,陆旅便一路小跑回到了初一(三)班的教室。
教室的前后门都已经虚掩上了,将走廊里的穿堂冷风挡在了外头。
南向的窗户透进充足的冬日阳光,墙边的暖气片散发着稳定的热气。
何清禾已经脱下了那件厚重的藏青色棉服搭在课桌上,身上只穿了一件浅米色的高领针织衫,正坐在第一排靠窗的木椅上,弯腰拉开了脚上黑色软皮短靴的侧拉链。
听到陆旅进门并顺手掩好后门的声音,何清禾有些不好意思地抬起头,耳根处透出一点浅淡的红:“麻烦你跑一趟了。这双短靴是前天去市里开教研会穿的,鞋底偏硬,连着穿了三天,脚弓都快磨僵了。”
说着,她把两只黑色短靴脱下来放在桌脚旁,拉过对面讲台下专门用来垫投影仪的一把干净矮木凳,把双脚轻轻伸出来搭在了矮凳上。
她今天穿了一双深肤色的厚丝绒连裤袜,袜料细腻紧密,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极柔和的哑光。
脱去短靴的束缚后,她那双原本被包裹在硬皮靴里的脚完整地显露出来——足型纤长秀气,脚背窄而弧度优美,前端五个脚趾在深肤色袜尖的包裹下整齐地并拢着,因为连日站立劳累,脚踝内侧微微有些浮肿。
陆旅搬过旁边的一张学生方凳,在矮木凳前坐了下来:“何老师,那我开始了,如果力道不合适您随时跟我说。”
“好,你按吧。”何清禾往后靠在椅背上,摘下了鼻梁上的细框眼镜放在课桌上,轻轻闭上了眼睛。
摘掉眼镜之后,何清禾平时那种属于班主任的威严感一下子褪去了大半。
细长秀气的眉毛下,眼睑微微低垂,长而密的睫毛在略显疲惫的眼下投出一弯浅影,配合著那张端丽白皙的鹅蛋脸,在安静的教室阳光里显出一种平日里绝难见到的柔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