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走下廊檐的台阶,许曼宁踩在院子平整的石板路上,脚步明显比两个小时前刚进门时轻快了许多。
走到大门口的车旁时,她拉开车门,回过头正好对上陆旅看过去的目光,圆框眼镜后面的脸颊又微微浮起一点红晕,压低声音笑着对他说道:“陆旅,今天真是太谢谢你了,我现在走路觉得两条腿都轻飘飘的。提前祝你新年快乐,开春见!”
“不客气,许老师,祝您新年快乐,开车慢一点。”陆旅礼貌地挥了挥手。
沈静澜也由司机拉开车门坐进了那辆黑色轿车的后座。
车窗缓缓降下一半,她朝站在台阶下的赵闻溪和陆旅颔首致意:“赵老师,陆旅,外头风凉,快回去吧。”
两辆汽车先后发动,平稳地驶出春禾中心的大门,顺着安静的巷道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街角的拐弯处。
院门口重归宁静,北风吹过头顶两棵老梧桐树干上挂着的小红灯笼,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赵闻溪紧了紧身上的米色毛衣领口,转头看了一眼怀里抱着牛皮纸包裹的陆旅,语气温和地说道:“刚才沈女士和许老师在屋里,看你连着给她们两位按了大半个小时,额头上都出汗了。我还得去后院仓库把剩下的几个空纸箱锁好,再去厨房跟王师傅对一下今晚小年包饺子的菜单。你快回二楼宿舍歇会儿吧,把沈女士送你的东西放好。”
“好,那我先回宿舍了,赵姐。”
陆旅点点头,目送赵闻溪转身往后院仓库的方向走去,自己则迈步走进宿舍楼,顺着安静的楼梯走上了二楼。
这个点儿,中心里的孩子们大多都集中在楼下的公共活动室里看动画片、分吃刚发下来的赣南脐橙和红枣核桃糕,整条二楼走廊静悄悄的,听不见半点喧哗。
陆旅走到206宿舍门前,推门走了进去,反手将木门轻轻掩上。
宿舍里暖气很足,西晒的冬日斜阳透过干净的玻璃窗照进来,正好落在他靠窗的那张木制书桌上。
陆旅走到桌前,把怀里的牛皮纸包裹放下,将那册带着淡淡樟木香气的《人身十二经络循行便览》立在《实用人体经络穴位全图谱》旁边,又把那支崭新的钢笔盒放进抽屉里。
整理好桌面,屋里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
陆旅站在书桌旁,没有立刻端起脸盆去走廊尽头的洗漱间洗手,而是低头看向了自己自然垂在身侧的双手。
因为刚刚在楼下值班室里连续推拿了三十多分钟,他的十指指腹和两边掌根此刻依然微微发红、发热。
前面给沈静澜按脚时,她那双高支纯羊绒短袜干燥而洁净,只留了一点极淡的木质香气;可后面整整十五分钟,他的双手一直紧紧包裹着许曼宁那双在牛皮工装短靴里捂了一整天的藏青色厚棉袜。
一想到刚才在沙发前,这位平日里干练务实、总是背着电脑包来去匆匆的四十岁女负责人,红着脸把双脚搭在矮凳上,因为足心极度敏感而在他手掌里猛地缩脚轻哼,后来又在他沉实的掌根推按下咬着嘴唇、脚趾在湿热的棉袜里一阵阵蜷缩的模样,陆旅的呼吸就不由自主地沉重了几分。
他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宿舍门,确认走廊外没有任何脚步声,这才带着几分隐秘的羞耻与难以按捺的躁动,缓缓抬起双手,将自己的右手掌心与大拇指指腹凑到了鼻端。
闭上眼睛轻轻一嗅,一股无比清晰、浓郁而微酸的气息瞬间钻进了鼻腔深处。
那是许曼宁跑了一整天外勤、搬了十几箱图书后,足底分泌出的汗水浸润了厚棉袜,又在我的手心里被推拿的热力反复揉搓后留下的味道。
掌心的皮肤上似乎还带着一点点棉袜纤维留下的微潮黏腻感,既有牛皮靴内衬的闷热气息,又有成年女性足底最真实的酸咸汗味。
陆旅的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直跳,耳根烫得厉害,却还是克制不住地用鼻尖贴着右手虎口、指腹和左手掌根,接连深吸了两三口气,直到那股独特的气息彻底充盈了感官,才红着耳尖缓缓放下了手。
他正准备转身去床底下拿洗脸盆去洗漱间洗手,门外走廊里忽然传来了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比平时略微显得有些沉缓,一路走上二楼,最后竟径直停在了206宿舍的门口。
“笃、笃。”
两声轻柔的敲门声响起,紧接着门外传来了赵闻溪温和的声音:“陆旅,在屋里吗?”
陆旅心头猛地一跳,连忙深吸一口气平复下眼底的波澜,把手往校服裤缝旁轻轻放好,走过去拉开了宿舍门:“在的,赵姐。”
门外站着的赵闻溪手里拿着那本刚被沈静澜翻阅过的《榆川校刊》寒假特刊,另一只手里还捧着两个个头硕大、表皮红亮的新鲜赣南脐橙。
送走了客人、锁好了仓库之后,她脸上那种强撑了一下午的干练神采稍微褪去了一些,白皙好看的脸庞上透出几分实实在在的倦意。
“刚才在楼下整理办公室,看到你那本登了头版作文的校刊还留在茶几上,就顺手给你拿上来了,还有这两个最大的橙子,是李老师特意留给你的。”赵闻溪走进206宿舍,把校刊和两个大橙子放在陆旅的书桌上,顺手扶着桌沿轻轻吁了一口气,右手不自觉地在自己酸胀的小腿肚上捏了两下。
“赵姐,您快坐下歇会儿。”陆旅见她站姿有些吃力,连忙把自己书桌前的木椅往外拉了拉,又去桌上的热水瓶里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她,“是不是刚才在仓库分橙子站久了?”
“是啊,后院那个老仓库没通暖气,水泥地面跟冰块似的。”赵闻溪接过温水喝了两口,在木椅上坐了下来,狭长微挑的狐媚眼微微弯起,带着几分疲惫又亲昵的笑意看着他,“今天上午我先去街道办跑了一趟领春节慰问品,下午又在那个冰窖似的仓库里站了快一个钟头,跟李老师把五六箱脐橙一篮一篮分装好。这会儿从脚底板一直到小腿肚,又酸又凉,跟灌了铅一样沉。”
说到这里,赵闻溪看了一眼陆旅书桌旁那本新买的《实用人体经络穴位全图谱》和沈静澜刚送的手绘折页,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半开玩笑的商量:“本来想着一楼办公室这会儿李老师正在拖地,不好在下面耽误功夫。不过刚才听曼宁姐把你那套顺着经络推按的手艺夸得跟神仙似的,赵姐这双脚今天实在走不动道了……陆旅,你要是不累的话,能不能在宿舍里也帮赵姐按几分钟脚,去去这股寒气?”
听到赵闻溪也主动提出按脚,而且就在自己刚刚偷偷闻过手心的206宿舍里,陆旅原本刚平复下去的心跳顿时又漏了一拍。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还没来得及去洗、掌心甚至还残留着许曼宁足部气息的双手上,耳根微微发热,但看着赵闻溪略显苍白的脸色,还是立刻点了点头:“不累的,赵姐。仓库地面太凉,寒气顺着足底涌泉穴和脚踝往上传,要是不及时揉热了,晚上睡觉腿会抽筋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俯身把自己书桌底下平时用来放书箱的一只干净小木踏板拉了出来,摆在赵闻溪坐着的木椅正前方。
“还是咱们陆旅最心疼赵姐。”赵闻溪感激地笑了笑,放下水杯,弯下腰解开了脚上那双黑色平底冬靴的拉链。
因为平时每隔一两天晚上陆旅都会在办公室帮她按肩背和脚,她在陆旅面前早已没有了最初的那点拘束,很自然地将两只冬靴脱下来放在桌脚边,然后把双脚轻轻抬起,并拢着搭在了那只小木踏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