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素琴笑着往旁边让开半步,声音温软柔和,像春风拂过水面一样让人觉得舒服。
她先弯下腰,从玄关的实木鞋柜里取出两双早就准备好的、崭新干净的深灰色绒面客用拖鞋,整齐地摆在羊毛地垫边缘。
“罗姨新年好,今天过来给您添麻烦了。”赵闻溪一边礼貌地问好,一边解开大衣扣子。
“赵老师太客气了,家里平时就静澜姐一个人住,冷清得很,听说今天有小客人要来,静澜姐从昨天就开始念叨了。”罗素琴眉眼弯弯地说着,伸手接过赵闻溪脱下的米白色呢大衣,动作娴熟地挂在玄关的黄铜衣帽架上,随后转过头,那双温和明亮的杏眼落在了正在换拖鞋的陆旅身上。
“罗姨您好,新年快乐,我是陆旅。”陆旅换好绒面拖鞋,将自己换下的黑色布鞋整整齐齐地并拢放在鞋柜下层,站直身子恭恭敬敬地问了声好。
罗素琴看着眼前这个眉清目秀、举止有礼的十四岁少年,然而当她的目光落在陆旅的眉眼、鼻梁轮廓,尤其是他说话时嘴角微微抿起的弧度上时,她端庄美貌的脸上忽然掠过了一丝极细微的怔忡。
她在沈家工作了快二十年,是从小看着沈知微长大的。
眼前这个名叫陆旅的福利院男孩,眉宇间的那股清秀劲儿,还有那双专注沉静的眼睛,竟莫名让她觉得有几分说不出的眼熟——像是年轻时的董事长,又隐隐有几分像十几岁时的知微小姐。
不过罗素琴向来是个极懂分寸、从不乱打听主人家私事的人。
那点疑惑只在她心头转了一瞬,便被她自然地压了下去,脸上的笑意愈发温和亲切:“陆旅你好,快进来暖和暖和。静澜姐刚在二楼书房接个越洋拜年电话,让我先在楼下迎你们,她马上就下来。”
她领着赵闻溪和陆旅穿过玄关,走进一楼宽敞明亮的客厅。
沈家老宅的客厅没有那种金碧辉煌的浮夸装饰,地面铺着温润的深胡桃木地板,踩上去安静厚实;一套米灰色的布艺沙发配着老榆木茶几,墙边立着一排顶天立地的旧书架,上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各类精装书籍,窗台上摆着一盆修剪得极有韵致的迎春水仙,屋里弥漫着淡淡的茶香与书卷气。
罗素琴请两人在沙发上坐下,转身走进餐厅旁边的茶水间,不一会儿便端着一只乌木托盘走了出来,脚步轻盈地放到茶几上。
托盘里放着一壶刚泡好的祁门红茶,另一侧则是一杯冒着热气的温牛奶,旁边还配着两碟精致的苏式桂花定胜糕和剥好的核桃仁。
“赵老师请喝茶。”罗素琴先把红茶盏放到赵闻溪面前,随后将那杯温牛奶和桂花糕推到陆旅跟前,声音温柔地问道,“陆旅,罗姨不知道你平时爱喝什么,早上先给你热了一杯鲜牛奶。中午咱们在家里吃饭,你有什么忌口的菜吗?比如香菜、葱花或者海鲜之类的,只管跟罗姨说,罗姨好照着你的口味做。”
她微微俯身放杯子时,身上那股混合着淡淡桂花香与皂角清香的气息轻轻飘过来,温柔体贴的询问没有半点居高临下的敷衍,完全是把陆旅当成了家里重要的客人来对待。
“谢谢罗姨,我不挑食的,中心食堂平时做什么菜我都吃得惯,香菜、葱花和海鲜也都能吃。”陆旅在布艺沙发上坐得端端正正,双手扶着膝盖,抬起头看着站在茶几旁的罗素琴,声音清亮而温和地回答道,“这杯温牛奶和桂花糕看着就很香,麻烦您大过年的还特意为我们忙活了。”
“不麻烦,能有什么麻烦的,家里平时难得来客人,我高兴还来不及呢。”罗素琴听见少年说话条理清楚、礼数周全,那双大而明亮的杏眼弯成了两道温柔的月牙,白里透红的鹅蛋脸上笑意愈发真切,“不挑食最好,正在长身体的年纪,什么都吃才能长个子。那块桂花定胜糕是我今天一早用去年秋天自己腌的糖桂花蒸的,松软得很,一点都不腻,你快趁热尝尝。”
坐在一旁的赵闻溪也微笑着帮腔道:“罗姨,您别看陆旅平时安安静静的,在咱们中心可是最好养活的孩子,食堂王师傅做的菜他从来不剩。今天有口福能尝到罗姨亲手做的江南点心,我都跟着沾光了。”
陆旅拿起茶几上的温牛奶喝了一小口,又捏起半块粉白细腻的桂花定胜糕放入口中。
米粉蒸得极是松软,咬开时里面夹着一层细沙似的豆沙馅,混着清甜馥郁的桂花香气在舌尖化开,甜度恰到好处。
他认真地咽下糕点,抬头对罗素琴赞道:“真的很好吃,罗姨,桂花味特别浓,比外头点心铺买的还要香。”
罗素琴被他夸得眉开眼笑,正想再叮嘱他多吃一块,客厅通往二楼的实木旋梯上便传来了一阵从容平稳的脚步声。
“老远在楼梯口就闻见素琴蒸定胜糕的桂花香了,看来我们陆旅今天是有口福了。”
温和熟悉的嗓音顺着楼梯传下来。陆旅和赵闻溪连忙放下手里的杯盏,一道从沙发上站起身,转头望向楼梯口。
只见沈静澜正扶着深胡桃木的楼梯扶手缓步走下楼来。
因为是在自己家里待客,她今天没有穿平时外出办公或回访时那种挺括严整的深色西装套裙,而是穿了一身质地极佳的米杏色重磅羊绒开衫,内搭一件浅驼色真丝衬衣,下身是一条垂坠感很好的深棕色羊毛长裤,肩上随意地搭着一条暗纹提花的薄羊绒披肩。
夹杂着几缕自然银丝的乌发依旧在脑后挽成端庄的低髻,左手指间戴着那枚素净的旧婚戒,整个人少了平日里集团董事长的威严气度,多了几分江南世家主母居家时的温润与慈和。
“沈奶奶,过年好。”陆旅站在沙发旁,挺直脊背,恭恭敬敬地向她问了声好。
“沈女士,新年好,今天来家里打扰您了。”赵闻溪也微笑着欠身致意。
“新年好,赵老师,陆旅,快坐下说话,到了家里就别这么拘束了。”沈静澜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目光先落在陆旅身上。
见少年穿着一件干净平整的深蓝色毛衣,衬得那张原本就白净清秀的脸庞愈发精神挺拔,她眼角的细纹柔和地舒展开来,“这件深蓝色毛衣穿在身上真精神。早起外头还有点风,坐老张的车过来一路还顺当吧?”
“很顺当,张师傅开车很稳,车里也开了暖风,一点都不冷。”陆旅回答道。
沈静澜笑着点了点头,对站在一旁的罗素琴吩咐道:“素琴,上午也没旁人过来,你先去厨房看着火上的汤,中午就按昨天咱们商量好的那几样家常菜做,鱼做清蒸的,再炒两个清爽的时蔬。”
“哎,好嘞,那静澜姐你们先聊着,茶水不够了随时叫我。”罗素琴温柔地应了一声,朝赵闻溪和陆旅笑了笑,便迈着轻盈曼妙的步子转身走向餐厅后方的厨房。
等罗素琴去了厨房,陆旅没有立刻坐回沙发上,而是弯腰拿起放在脚边的那个素色帆布袋。
他伸手从袋子里取出那个用硬牛皮纸筒细心护着的红色卷轴,以及那本封面虽然有些旧、边角却压得平平整整的读书笔记本,双手捧着走到沈静澜面前。
“沈奶奶,昨天您在电话里说来家里做客不用带东西,但小年那天您送了我那么珍贵的手绘经络折页和钢笔,我总觉得空手过来不太好。”陆旅抬起清澈专注的眼睛看着沈静澜,语气诚恳而不卑不亢,“这副横批是我前几天在中心写春联时,照着《欧阳询楷书字帖》写的;还有这本笔记,是我放寒假以来读您上次帮我挑的那几本书时记下的摘抄和想法。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想带过来送给您看看。”
沈静澜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自己昨天特意叮嘱过之后,这孩子还是用这样的方式准备了一份回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