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立刻去接,而是先低头看了看少年双手捧着的那个硬纸筒和旧作业本,眼底浮起一层温热的笑意:“你这孩子,让你空手来吃顿饭,你还真是一点人情都不肯白受。来,拿过来给沈奶奶看看。”
沈静澜伸出双手接过纸筒和笔记本,在主位沙发上坐下,示意赵闻溪和陆旅也坐回原位。
她先把读书笔记本放在膝头,抽掉硬纸筒外的细棉绳,将里面那幅用万年红宣纸写就的横批轻轻展开,平铺在老榆木茶几上。
红纸黑字,墨色饱满匀净,上面端端正正地写着四个楷书大字——“书香门第”。
沈静澜早年跟着父亲和亡夫周衡见过不少名家字画,眼力自然极高。
平心而论,眼前这四个字还带着十四岁少年手腕力量尚未完全长成的稚气,起笔和收笔处看得出刻意摹仿字帖的痕迹,算不上什么书法佳作;但难得的是每一笔每一划都写得极其认真端正,横平竖直,间架结构一丝不苟,没有半点浮躁敷衍之气,字如其人,透着一股清正踏实的劲儿。
“好,写得真端正。”沈静澜用指尖轻轻抚过“书香”二字边缘平整的宣纸,抬头看向赵闻溪和陆旅,语气里没有客套的敷衍,而是实打实的欢喜,“欧体的字最讲究筋骨和法度,初学者最容易写得呆板或者急躁,陆旅这四个字却稳稳当当的,看得出每一笔都是静下心来写的。年前家里大门上的春联虽然贴过了,但我二楼书房门口正好还空着一道门楣,一会儿上楼,咱们就把这幅‘书香门第’贴在书房门上。”
听到沈静澜说要把自己写的字贴在二楼书房门上,陆旅白净的耳根微微泛起一点红晕,心里既高兴又有些不好意思:“我的字腕力还不够,贴在书房门口怕是不够好看。”
“沈奶奶说好看就好看,千金难买的是这份静气和心意。”沈静澜笑着把横批重新卷好放回茶几一侧,随后从随身口袋里取出那副细框阅读镜戴上,翻开了膝头那本用学校统一作业本改成的读书笔记。
客厅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听见窗外庭院里偶尔传来的两声清脆鸟鸣,以及沈静澜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翻开第一页,沈静澜的目光便微微定住了。
只见前半本是用普通黑色水笔写的,而从二月四日小年往后的几页,字迹明显换成了钢笔——正是她小年那天送给陆旅的那支深灰蓝色金属钢笔。
深蓝色的墨水在作业本横格上流淌得均匀清晰,上面工工整整地记着《史记选读》《叫魂》和《人间草木》的读书札记。
沈静澜一页一页看得很慢。
当她读到《项羽本纪》那一段,看见少年在摘抄下用钢笔写着“想起《万历十五年》里沈奶奶说的,一个人再有本事,如果不懂得顺势而为,也会走向失败”,紧接着翻到下一页关于《叫魂》的感想——“我觉得这本书表面上讲妖术,其实是在讲人心和权力。当所有人都在恐慌的时候,谣言就会变成真相,而权力就会利用这种恐慌来控制人”时,她翻页的手指轻轻停在了纸沿上。
透过细框阅读镜的镜片,沈静澜抬起头,深深地看了坐在斜对面的陆旅一眼。
她原本给一个初一孩子挑孔飞力的《叫魂》,只是想让他看看不同的历史叙事角度,甚至做好了他觉得枯燥读不下去的准备;可这孩子不仅利用寒假十来天的工夫把整本书啃了下来,还一眼看穿了乾隆盛世表象下“恐慌、谣言与权力机制”的核心,文字简练干净,没有半句从教辅书上抄来的套话。
再往后翻,看到《人间草木》那一页摘抄的“人间存一角,聊放侧枝花”以及那句“生活再苦,也要给自己留一点诗意”,沈静澜的心头像是被什么温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合上笔记本,摘下阅读镜,目光温和而郑重地落在陆旅脸上:“陆旅,这本笔记是用我前天送你的那支钢笔写的吧?”
“是的,沈奶奶。”陆旅点了点头,“前面几页是放寒假那几天用水笔写的,小年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我就把新钢笔灌上墨水了,后面关于《叫魂》和《人间草木》的最后几段都是用那支钢笔写的,出水特别顺滑。”
“笔只是工具,难得的是写字的人有用心思考的脑子。”沈静澜把笔记本轻轻放在茶几上,转头对旁边的赵闻溪感慨道,“赵老师,你们春禾中心和榆川中学的何老师真是把这孩子教得太好了。十四岁的年纪读《叫魂》,许多高中生都未必能理清里面的官僚逻辑,陆旅却能从谣言和恐慌看到人心的弱点;读汪曾祺的散文,又能体会到平淡日子里的滋味。这本笔记,比外面送来的任何年礼都让我高兴。”
赵闻溪捧着红茶盏,看着身旁坐姿端正的陆旅,狭长微挑的眼眸里也满是骄傲与欣慰:“沈女士您过奖了,其实中心里平时事多,我也只能在生活上照应他一下,读书思考这些,全是陆旅自己坐得住冷板凳,再加上这几个月有您一直指点他选书的方向,他才进步这么快。”
说到这里,赵闻溪借着低头抿茶的动作,用眼角余光轻轻瞥了陆旅一眼。
看着少年在沈静澜面前应对得如此从容得体、眼神清澈坦荡,半点也没有被前几天宿舍里那些私密荒唐的举动乱了心神,赵闻溪悬了一早上的心终于彻底放回了肚子里,同时心底深处又泛起一丝微妙而隐秘的柔软——仿佛眼前这个被沈家董事长如此夸赞的优秀少年,只有她一个人知道他隐藏在乖巧外表下最脆弱、最依恋的一面。
沈静澜并不知道两人之间这层微妙的默契。
她拿起茶几上的那幅“书香门第”横批,又看了看那本读书笔记,温和地笑着开口道:“陆旅,这幅横批沈奶奶就郑重收下了。至于这本读书笔记,里面的内容太好,你自己平时肯定还要翻看续写,沈奶奶就不夺人所爱了。现在离吃午饭还有大半个钟头,你们茶也喝了,糕点也尝了,要不要现在就跟我上二楼书房看看?我把那两本配套的中医推拿笔记找出来,顺便咱们把这幅横批贴上。”
“好的,沈奶奶。”陆旅站起身,先把那本记满了寒假读书心得的旧作业本仔细收进素色帆布袋里,随后双手拿起茶几上那卷红纸黑字的“书香门第”横批,“我帮您拿着,咱们上去贴。”
沈静澜含笑点头,引着陆旅和赵闻溪走上客厅东侧的深胡桃木旋梯。
老宅的楼梯保养得极好,脚下的深灰色绒面拖鞋踩在温润的木阶上几乎听不见声响。
二楼的走廊宽敞而安静,南侧是一排采光极佳的落地花窗,北侧则是两扇厚重的雕花木门。
沈静澜走到靠里侧的那扇双开木门前停下脚步,指了指上方留着浅浅红纸印痕的门楣:“就是这儿了。年前让老张把去年的旧横批揭了下来,一直还没挑到合心意的字换上。”
她推开半扇书房门,从门后靠墙的收纳柜里取出一卷备用的透明无痕双面胶,又搬过一张平时用来够高处书架的竹制两步矮梯。
陆旅见状,连忙接过矮梯摆在门框正下方,对沈静澜和赵闻溪说道:“沈奶奶,赵姐,我个子轻,我踩上去贴就行,你们在下面帮我看看正不正。”
“慢点踩,扶稳了门框。”赵闻溪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扶住竹梯的侧面,仰起头帮他看着位置,“往左边挪半寸……对,右边再往上提一点点,好,这下正正好好。”
陆旅稳稳地站在竹梯上,用指腹将横批四角和中间的无痕胶细细压实。
端庄有力的“书香门第”四个楷书大字端端正正地落在了深色木门楣中央,万年红的宣纸衬着古朴的胡桃木纹,顿时让整条安静的二楼走廊添了几分温润的年节喜气。
“端正大气,跟这扇旧木门配在一起再合适不过了。”沈静澜站在门前仰头端详了片刻,眼底满是欢喜,侧身让开通道,“来,进来坐吧。”
陆旅从矮梯上下来,把梯子放回门后,跟着赵闻溪走进了这间沈家老宅的书房。
书房比楼下的客厅还要安静,迎面便是一股清幽醇厚的樟木香气与旧纸墨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