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蛮压嗓不出声、步子不动,端水的碗稳稳的。
秦先生视作寻常、照常说话。
林野由他说话,自己却把秦记笔庄四个字,又念了一遍,记进了心里。
秦先生也不再说,又聊了几句京城的天气、西市的米价,句句都是闲话,句句又都像在探路。
林野应着,话越来越少,脑子里却转得飞快:这人今天来,三件事,一是看他这个人,二是探御前的口风,三是留个门。
三件事,都办完了。
办完了事,就该走了。他估摸着,这位秦先生,快开口告辞了。
秦先生是个明白人,见他话少了,便起身:“叨扰了。改日再来讨碗茶喝。”
“先生要来,随时来。”林野也站起来,“茶是粗茶,管够。”
“粗茶好。”他点点头,“粗茶养人。”他走到院门口,忽然又想起什么,补了一句,“林老板往后要是有什么想说的,城南秦记笔庄,说一声就行。”
“先生还开笔庄?”
“跑腿的,总得有个地方歇脚。”秦先生笑了笑,迈过门槛。
林野跟着送到门槛边,忽然开口:“先生慢走,若是替人带话,就替我回一句:我只是个卖茶的,不懂朝堂的事。”
秦先生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停在门槛外,没有回头,静了片刻,才开口,声音还是那样和气:“这话,我记住了。”说完,抬脚走了。
那袭青衫走得慢,一步是一步,不慌不忙,拐过巷口的时候,也没回头。
林野在院门口立着,看他走远,才把目光收回来。
他在心里把秦记笔庄四个字又念了一遍,念完了,忽然觉得好笑:一个跑腿的,歇脚的地方,起这么文气的名字。
笔庄。
卖笔的,还是替人写字的?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他按完念头,又想起阿蛮还在堂侧站着。
他走回院里,路过阿蛮身边,顺手探进她后腰,揉了一把臀肉。
阿蛮喂了一声,压着嗓子:“先生,人刚走……”
“人走了,才有空摸你。”林野又揉了一把,“你端了那碗水,站了小半个时辰,手酸不酸?”
“……酸。”阿蛮由他揉着,声音闷闷的,“可该端的,还得端。”
“端完了。”林野把她往怀里搂了搂,“这会儿,该我了。”他由她搂着,又补了一句,“你方才那碗水,秦先生一口没喝。”
“没喝。”阿蛮说,“他看都没看。”
“看都没看……”林野把这话念了一遍,“那就对了。他这趟来,不是来喝水的。”
“那是来干什么的?”阿蛮问。
“来探路的。”林野说,“探完了,就走了。”
“……”阿蛮由他搂着,没有再说话。她由他搂着,又站了一会儿,才低声说:“先生,那他还会来吗?”
“会。”林野说,“他说了,改日再来讨碗茶喝。”
“那……”阿蛮由他搂着,“他再来,我给他沏壶好的。”
“沏好的?”林野笑了,“你不是说,咱家的茶都是粗茶?”
“粗茶沏好了,”阿蛮说,“也是好的。”
巷子那头,墙根底下还立着一道人影。
蓝布衣裳,袖口挽得高高的,是刘绾。
她朝这边看了一眼,没过来,也没打招呼,转身往茶行那边走了,步子不快,像是路过,又像不是。
刘绾这个人,没事恨不得长在茶行里,有事才会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