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纸包不大,掂在手里却压手。
油纸折得方正,系绳打的是双十字结,这包法他见过,上回在平安客栈,那半包茶就是这个系法。
他揭开一角,里头衬着一层细纸,纸面密实,凑近了闻,隐隐一股檀木的旧香。
他想起江宁那趟押贡茶的船,茶箱里衬的,正是这样的纸。
那半包茶,他一直没舍得动,收在包袱最底下,跟着他一路到了京城。
包袱换过两个,那包茶的位置,从来没变过。
茶是凭据,纸也是凭据,凭据这东西,不能丢。
何总管留茶时说过一句一碗茶的交情之类的话,这话他记到现在。
如今倒好,又添了一包。
他捏着纸角,心里犯起嘀咕:赏茶是假,探话是真。
他面上不露,把茶包搁下,笑了:“何总管,您这趟,是代陛下跑腿,还是代自己跑腿?”
“代陛下跑腿,是领旨;代自己跑腿,是讨茶喝。”何总管也不恼,“两样都不耽误。”他开口的时候,脸上还是笑,笑里没有一丝火气。
“那您今儿,是领旨,还是讨茶喝?”
“先领旨,后讨茶。”何总管也不客气,自己搬了把杌子坐下,提起桌上的水壶,给自己倒了一碗水,润了润嗓子,才开口,“陛下说,你是个有意思的人。”他坐下的姿势很稳。
宫里的人,站着多,坐着少,可一坐下,就坐得比谁都稳。
他说这话时,眼睛不看他,看着碗里的水,像是怕话里带了别的东西。
林野一愣:“有意思?”
“能在御前说改命改运的人会把自己搭进去的人,整个朝堂找不出第二个。”何总管放下碗,话头一顿,“这是陛下的原话。”他说原话两个字的时候,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
他顿了顿,才接下去:“陛下让我问你,你还想说点什么?”
“陛下夸人,都夸得这么省?”林野问。
“陛下不轻易夸人。”他放下碗,“夸了,就是记下了。”他说完,又补一句,“陛下记下的人,就没有忘的。”
“记下我做什么?”他问,“我这人,说完了就忘,指望不上。”
“陛下还说了,那天你答完第三问,满殿没人敢出声。”他抬眼看了看林野,“只有你,还敢抬头看天。”他说完,自己也抬头看了看天,又低下来,笑了一声。
“陛下还说了,”何总管接道,“满朝的人说官话,只有你,说人话。”
林野叫这话问住了:“官话和人话,有什么区别?”
“官话是说给官听的。”何总管答,“人话是说给人听的。”
林野活了这些年,被人夸过能干,夸过机灵,夸过嘴皮子利索,头一回被人夸有意思。
这三个字,听着轻飘飘的,落在他耳朵里,却沉甸甸的。
他这人,最怕被人惦记。
被讨债的惦记,顶多破财;被陛下惦记,破的怕就是别的了。
他手心冒汗。
御前那三问,他本以为出了宫就算翻篇了,没想到话还能追到院子里来,还追得这么客气。
他笑了笑:“想说的,那天都说完了。”
“陛下说,那天你说的是不懂。”何总管慢悠悠道,“不懂,跟不想说,是两回事。”他放下碗,看着林野,“陛下这辈子,听多了不想说,难得听一回不懂。”
林野被他这话堵了一下,手心那层汗,又厚了一分:“何总管,这话我怎么接?”
“你就当闲聊。”何总管把碗往桌上一放,“陛下想听你多说几句,关于气运,关于边疆。”他说闲聊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轻得不能再轻,可林野知道,天底下没有这么便宜的闲聊。
林野沉默了片刻。
院子里静得出奇,静得能听见风从墙头掠过去的声音,也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着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