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口:“边疆的事,我不懂。”
“没人指望你懂。”何总管抬眼看他,“陛下是想知道,你听没听过什么。”
“我成天关在这院子里,能听什么。”林野摇摇头,“气运这东西,也玄得很。我连自家茶缸里的水都管不明白,哪敢论什么气运。”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单薄,像一层纸糊的墙。
“北边不太平,京城的茶楼里都在传。”何总管说到这里,眼睛往窗外看了一眼,又收回来。
“茶楼里传的话,十个有九个是瞎编的。”林野撇嘴。
“剩下那一个,就是陛下想听的。”他瞟了林野一眼,目光没有立刻移开。
“陛下说,你要是真不懂,就不会在御前说出那句话了。”他补了一句。
“哪句话?”
“你心里清楚。”何总管撂下这四个字,就不再往下说了。他这人,话说七分,留三分,跟茶一样,满了就溢。
林野不说话了。
他当然清楚。
那句话,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值钱的一句大实话,也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要命的一句大实话。
他当时要是知道这句话能活这么久,说什么也得换个说法。
“那陛下,”他顿了顿,“是想让我把那句话,再说一遍?”
“陛下没这么说。”何总管摇头,“陛下只说,想听你多说几句。”
“说错了怎么办?”林野问,“说错了,是要补茶的,还是要补脑袋的?”
“说错了,就当闲聊。”何总管把碗往前推了推,“闲聊的话,不记账。”
“边疆的事,我不懂。”林野又说了一遍,“陛下也不懂的事,问我做什么。”
“陛下说,不懂的人,说出来的话,才不掺假。”他看林野一眼,“懂的人,都忙着打自己的算盘了。”
林野听到不记账三个字,心里先松了半寸,随即又紧回去。
上回在客栈,他头一回怕被人记账,就是这位何总管记的。
不记账,那是骗人的话。
他正想着怎么把话岔开,何总管忽然放低了声音:“林老板,我提点你一句:陛下这阵子,夜夜召钦天监的人。有人在改星盘。”这话来得太陡,前头还在说茶,忽然就拐到天上去了。
林野一愣,手里的茶包差点没拿稳:“改星盘?”
“星盘这东西,也能改?”他追问。
“钦天监说能改,那就是能改。”何总管凑近了些,“说是天象有变,需改气运以镇之。你上次那句会把自己搭进去,让陛下想了三天。”
林野的汗,这回是真下来了。
凉意从后脊梁一路爬到后脑勺,他想起御前那句话,原以为答完就完了,没想到成了陛下心上的一根刺。
他想说点什么,到底没出声,觉得说什么都是白搭。
“召了多少夜了?”林野问,“夜夜召,总有个由头吧?”他问这话时,把茶包往桌边挪了挪,像怕它沾上自己的汗。
“有小半个月了。”何总管应声。
“半个月,改出什么了?”
“改出四个字:天象有变。”何总管点头,“星盘要改,就得有人先信。”
“改完了呢?”他问,“改完了,天会变成什么样?”他问这话时,声音有点发飘,像被风吹着走的。
“改完了,天还是那个天。变的,是看天的人。”他补了一句。
“陛下夜夜睡不着,才想起钦天监。”何总管补了一句,“睡不着的人,总得找点东西信。”
林野心头一紧:“让陛下想了三天……想出来什么了?”
“想出来,你是个有意思的人。”他笑了笑,“这话,陛下说了两遍。”他顿了顿,“陛下这人,一句话不说两遍。说了两遍的,就是定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