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站在案前,一时没有动。
他想起进京那天,祁渊请他当客卿,话里话外,都绕着一个借字。
如今他走,祁渊说的还是这一句。
这两句话,他都不信。
可他也分不清,哪句更假,哪句更真。
祁渊这个人,真话假话,从来都是掺着说的。
他说图个卖茶的活着,这话里,倒像是真话多些。
“路上走慢些。”祁渊低着头,笔尖落在纸上,“别赶。”
“嗯。”
“江宁的茶,比京城的好喝。”祁渊又说,“回去好好卖你的茶。京城的水,养不出你那个味道。”
林野没有再答。
他朝案后的人欠了欠身,转身走了。
走出内堂的门,秋阳一下子扑在脸上。
他眯了眯眼,把怀里的令牌按了按。
令牌贴着胸口,凉丝丝的,压得人心定。
他走到前厅,阿蛮已经站起来了,见他出来,迎上两步:“先生?”
“走吧。”林野说,“回院子,收拾东西。明儿一早,出城。”
“嗯。”阿蛮应着,跟上来。她走到他身侧,被他顺手探进后腰,揉了一把臀肉。她喂了一声,压着嗓子:“先生,刚出内堂……”
“出内堂怎么了。”林野又揉了一把,“内堂的人,看的是卷宗。”他由她走着,又补了一句,“你方才在前厅等了我半晌,我摸一把,正好。”
“……”阿蛮由他这句话噎了一下,由他揉着,脸上红着,步子照走。两人出了天枢局的黑漆门。门前的石阶下,站着一个人。
祁烟穿着一身淡青劲装,手里拎着一个布包,站在秋阳里,像是等了一会儿了。
她像是专门挑了这时候来,又像是从来没离开过。
风吹着她的衣角,她站得稳稳当当的。
“祁姑娘。”他招呼了一声。
祁烟没有应,把布包递过来:“路上吃。”
林野接过布包。
布包不重,摸着是干粮的硬实,油纸包得齐整,系口的绳结打的是活扣,一拉就开。
他掂了掂,里头是饼子,压得实实的:“你不跟我走?”
“我走不了。”祁烟说,“差事还没完。”
“什么差事?”天枢局的差事,他听过不少,头一回听说有看着自己人的。
“看着他。”祁烟说。
林野一愣:“看谁?”
“天枢令。”祁烟的声音不高,吐字却清清楚楚,“你记住,我在京城,盯着那个天枢令。”
林野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这个姑娘,从江宁一路跟着他到京城,如今他走了,她倒要留下来,盯一个更上头的人。
他忽然想,天枢局这潭水,到底藏了多少条这样的鱼。
“……”他由她站着,又看了她一眼,“你盯着他,自己小心。”
“我小心。”祁烟说,“探子不学小心,活不到今天。”
“那倒是。”林野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你记着,你欠我的账还没还清。你可别把自己折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