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蛮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又低下头去,把那张油纸收进怀里,轻声说:“谢谢先生。”
林野没有再问。
淮安两个字,他记在了心里。
有些话,阿蛮不说,他就不问;等她想说了,自然会开口。
他看得出来,今夜这些话,阿蛮是憋了很久才说出口的。
他忽然又想,阿蛮还是那个阿蛮,可又不完全是了。这伙计身上,压着一座寨子,别着一把劈浪刀,还揣着一个淮安。
阿蛮从怀里把那张油纸摸出来,递给林野:“这上头写的,跟他说的一样么?”
林野接过来,就着灯展开,一个字一个字地念道:“淮安老码头,青石桥西,第三间铺子,门楣上刷着蓝漆。”
阿蛮听了,又点了点头,把油纸折好,收回怀里。
灶间的帘子掀开一角,陈掌柜的脸露出来半边,又缩了回去。半晌,里头传出他压着嗓子的声音:“茶凉了,要不要添壶热的?”
“添吧。”林野应道,“给阿蛮也倒一碗。”
灶间里窸窸窣窣响了一阵,不多时,陈掌柜端出两碗热茶,一碗放在林野手边,一碗放在阿蛮脚边,又缩回去了。
雨还在下。林野把灯往柜台中间挪了挪,灯光铺开,把两个人的影子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忽然想起一桩事:“你爹的刀,叫劈浪刀?”
阿蛮点了点头,没说话,手里的刀却没停。
“好名字。”林野说,“配你。”
阿蛮由他这句话说得手里的布停了一下,又擦起来。
他由她擦着,又看了一会儿,才低声说:“先生,你方才说,刀是吃饭的家伙什。”林野由她这句话说得一愣,随即笑了:“那是说给那老头听的。你的刀,是你的命。”她由他这句话说得没接话,由他坐着,又擦了两下刀,才把刀插回鞘里。
林野也没再说话。
有些话,说破了反而轻了。
他由这句话想着,又看了一眼阿蛮。
她坐回矮凳上,把刀抽出来,又开始擦。
他由她擦着,又看了一会儿,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刀擦完了,该歇了。”
“歇什么。”阿蛮由他蹲着,手上的布没停,“雨还没停。”他由她这句话说得笑了,由她擦着,自己搬了张凳子,坐在她旁边,陪她看雨。
阿蛮没接话。他坐回矮凳上,把刀抽出来,又开始擦。擦得很慢,从刀尖擦到刀柄,一下,又一下。
后半夜,雨声渐渐小了,小得像把满肚子的话都说完了。
阿蛮的刀,在灯下擦得雪亮。
林野由她擦着,又看了一会儿,低声问:“明儿,还擦刀?”
“擦。”阿蛮由他问着,手上的布没停,“天天擦。”他由她这句话说得没再接话,由她擦着,看了一会儿雨。
林野看着那刀光,心里忽然安了些。
不管这刀原先是谁的,如今,它护的是这间店,是店里的人。
雨声密密的,像要把整条街的话都咽下去。
灯下,一个擦刀,一个看雨,谁都没有再说话。
雨声密密的。
阿蛮擦完刀,把刀插回鞘里,坐到林野身边,靠着他,把脚缩到凳子上。
他由她靠着,伸手,握住她的脚,揉了揉。
她由他揉着,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先生,淮安那东西,取回来,给你看。”林野由她这句话说得手上一顿,又揉了揉她的脚,才低声应道:“好。我等着看。”她由他这句话说得没再接话,由他揉着脚,靠在他肩上,听着雨声,慢慢合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