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过半,江宁的冷又深了一层。野人茶肆的灶膛一天到晚烧着,门帘子换成了厚棉的,掀开灌进来的风,都带着巷子里的潮气。
这日午后,店里清闲。
陈掌柜坐在窗边,就着天光补一件旧袄的袖子,针脚走得又密又匀。
林野在柜台后头分装茶叶,把大罐的粗茶倒进小罐,预备天冷时卖给过路的。
茶末子撒了一柜台,他拿手拢了拢,又倒回去。
陈掌柜说,茶末子别扔,攒起来,冬天泡给过路的穷汉喝,也是积德。
林野说行,就是到时候别说是他泡的。
两人就着这点闲话,消磨了半个午后。
门帘一掀,进来一个货郎。
二十来岁,粗布棉袄,冻得鼻尖发红,挑着一副货担,两只箩筐,一只筐里是针头线脑,另一只筐里,空了大半。
担子头上拴着一截红绳,是走街串巷的招牌。
他进门不吆喝,先把担子歇在门边,搓了搓手,才问:“掌柜的可是姓林?”
林野放下手里的茶罐:“是。你卖货,卖到茶肆来了?”
“不卖货。”货郎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黄纸信封,封口用蜡封着,“有人托我带封信,说给掌柜的。”
他把信搁在柜台上,又在怀里摸了摸,摸出半串钱:“那人说,信送到,这半串钱是跑腿钱。他连我姓什么都不问,只说是江宁城西巷子口那间野人茶肆,掌柜的姓林,信送到了,钱自然就有。”
林野拿起信,先看信封。信封上光光的,一个字也没写。他掂了掂,比一片树叶重不了多少。
他拆开封口。
封口的蜡压得匀,像惯常写信的人的手艺。
信纸叠得方方正正,展开,纸上只有一行字:三月后,剑州论剑大会,账本还有一页等你翻。
字迹端方,横平竖直,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地方,像账本上排过队的数。
他把这行字看了两遍。
第一遍看字,第二遍看话。
字是祖平的,话是冲着他来的。
字迹端方,横平竖直,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地方,像账本上排过队的数。
他认得这笔字。
上回见这笔字,还是初冬,老魏从北边捎来那封,信上让他去剑州,翻一页旧账。
如今,旧账又添了一行。
祖平这个人,他打过几回交道,回回都像在算账。
头一回在淮安的当铺里,他把一册账本托到他手上,说是怕麻烦;后来在剑州城外那座凉亭,他一颗一颗收棋子,收完说,账,会有人来翻。
他这人,从来不怕等。
上一回等的是人,这一回等的是信。
陈掌柜放下针线,凑过来:“谁的信?瞧你,拆个信跟拆爆竹似的。”
林野拿信纸在柜台上按了按:“一个收账的。”
陈掌柜:“收账的给你写信?你欠他茶钱了?”
“欠他一行字。”林野把信翻了个面。
信末没有落款,空白处画着一只壶。
画得拙。
几笔勾出壶身、壶嘴、壶把,线条粗粗细细,像账房先生顺手在纸角画的记号。
可就是这几笔,让林野的目光钉在了纸上。
林野把信纸举到天光下看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