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派比钱庄大。”祖平把茶碗往二人当中推了推,“钱庄放着的是钱,门派放着的是人。人是会散的,账不会散。”
这话林野一时接不上来。
他只好把话岔开,专挑着赶路。
阿蛮由他岔开话,桌下的手却没停,又撸了两把,才收回去,端端正正放在膝上。
林野由她收着手,清了清嗓子,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压了压那口气。
可走着走着,他心里那杆秤,到底还是往祖平那边斜了斜。
这人话不白嚼,说一句,落一句,落下来的,都进了账。
真要他嘴里有半分实诚,那剑州那本账,怕是要翻出大动静来。
第四日午后,照旧是一间脚店。祖平点了一碗面,还没动筷子。林野把面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开门见山:“祖先生,你到底要去哪?”
祖平把面筷往碗沿上一搭,抬起眼,慢声道:“剑州。论剑大会,三月后。”
林野一怔:“你上回在凉亭口口声声说,等我自己想明白了,去剑州翻那页账。合着你是两头都占,自己也早要往那儿去。你其实自己也要去?”
祖平笑而不答,低头把汤搅了搅,搅出一圈一圈的纹。林野盯着碗里的汤看了半天,没再问。
他慢慢咂摸出一点门道来:这位祖先生,从来不是等他。
他等的是那本账。
账在剑州,他就去剑州;账在哪儿,他去哪儿。
他只是挑了个顺路的当口,捎上了他这个人。
“账在剑州那一页,”林野把碗挪开,又看他,“你上回说,让我去点破。你自己为什么不去点破?”
“我一个收账的,点破了,谁信。”祖平拾起面筷,挑了一筷子面,慢慢送进嘴里,“先生的话,一传十,十传百;我的,只当是催账的又上门了。”
这个话头,林野按下没接。他心里清楚,祖平这话半真半假,可那半真里头,他已经听出点名堂来了。
夜里,头一回投的驿站是座大店,楼上的屋还有空余。
林野跟阿蛮挤一间,祖平住隔壁。
后半晌,林野睡不着,披衣起来,想到后院井台打点水。
月亮地儿里,绕过柴房,他见井台边亮着一盏小灯。祖平坐在灯下,就着一张矮几写信。信纸铺开,他写得慢,一笔一笔,像在算账。
那信纸是黄的,街面上三文一刀的那种。
可他落笔极郑重,每个字都铺得开,收笔的时候还要顿一顿,像是怕哪个字飞了。
写到半页,他搁笔,把信拎起来悬在灯下,隔着纸看了一遍,不看字,看墨干得匀不匀。
林野本打算绕开,眼睛却越过他的肩头,落在信头那一行字上:青阳掌门亲启。
那行字端端正正,像是先写好了,才往底下添正文。林野在几步外站住,没出声。
祖平写完一页,拎起来,就着灯晾了晾墨。
晾墨的当口,他抬起头,看见林野站在月光地里,也不慌,把信纸慢慢折好,塞进信封,封口按了按:“林老板,我这个人有个毛病:走到哪,都要先跟人打个招呼。”
“打招呼?”林野的目光压在他脸上,“你跟青阳掌门,也是打招呼?”
祖平把信封收进怀里,拍了拍胸口的衣襟:“他欠我钱。”
“他欠你钱?”林野几乎以为自己听岔了,“青阳掌门,玄机子,欠你钱?”
“欠了二十年了。”祖平说得轻描淡写,“这回去剑州,顺道讨回来。”
“你还真敢说。”林野在井沿上坐下,“你去剑州讨债,我信。你为了讨债,一路收这么多账,我不信。”
“收账的人,走到哪儿,账跟到哪儿。”祖平把信封又按了按,“信是带给青阳掌门的,账是顺路收的,人是顺路碰见的。先生要是觉着这顺路碍眼,我明儿一早,仍旧换个道走。”
黑夜里的井台,水汽一漾一漾,把两人的影儿荡开又拢上。
林野从水里捞起一点凉意,按在眉心,想把这阵子的事按下去,却怎么也按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