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广志想起杜成来找他的事。
方家那案子,告方家的就是程家。如果程家输了,这孩子的名声就毁了,书也读不成了,那改良荒田的事,也就到此为止了。
可如果程家赢了……
他走回书案前,坐下,拿起那份状子又看了一遍。
借条,签名,手印,一清二楚。
这官司,程家占着理。
……
初五这天,程愫寅时刚过就醒了。他不放心,昨天特地跟罗先生请了一天假,今天陪他爹程万山一块去县里打官司。
窗外还是黑的,只有远处传来几声鸡叫。他轻手轻脚穿好衣裳,推开门,院子里已经有人了。
程万山蹲在水盆边,就着月光洗脸。听见门响,他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笑。
“起了?”
程愫点点头,走过去,也舀了瓢水。
水是凉的,激得人一激灵,却也让人彻底清醒了。
钱氏从灶房里出来,说着:“饭好了,快进来吃,别让人李老二等急了。”
李老二是村里人,是个篾匠,他有一辆牛板车,经常赶着进城去卖家里编的竹篾子。程家村离县城远,走路要两个多时辰,程万山想着找个村里的板车去,一个人也就是六七文钱。
谁知道李老二听说了之后主动来找他,说是刚好也要去县城,可以顺道拉他们过去,一个人给三文钱就成。
程万山便答应了。其实这三文钱李老二原本是不要的,说是顺路拉他们,又是同村的,就不收钱了。但程万山不好白拿人家的,坚决要给钱,最后李老二便说一人给三文钱意思一下就成了。
李老二之前就想着初五这天进城卖完东西之后去县衙看看热闹的,程万山和当家的官司要开堂,他早就想去看看了,回去之后还能带回第一手消息,村里人不得都围着他打听情况?
他就喜欢这种被人围着打听消息的感觉!
灶房里,油灯点着,桌上摆着几样东西。一碟咸菜,一碗酱豆,还有一摞热腾腾的杂粮饼子。程莲香正在往碗里给他们盛粥,见他们进来,轻声道:
“爹,九郎,多吃点。路上饿。”
程万山坐下,拿起一张饼子,却吃不下去。他咬了两口,又放下了。
程愫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慢慢吃着自己那份。
钱氏在旁边坐下,轻声道:“老爷,你别太紧张。咱们占理,怕什么?”
程万山点点头,又拿起饼子,这回多咬了几口。
两个人快速吃完饭,程愫道:“爹,走吧。”
他俩走到村口的时候,李老二正好赶着牛车过来
老黄牛慢悠悠地走着,脖子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响,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脆。车是辆旧板车,木头轮子,车板上的漆早掉光了,磨得发白,但收拾得干净,上头还铺了一层厚厚的干草。旁边放着几捆竹篮子、竹篓子,编的精细,是拉进城里要卖的。
李老二看他们到了,勒住牛停下车,笑道:“程老哥,上车吧!俺这车虽破,但比走路强些。”
这是提前说好的,程万山也不扭捏,大方说道:“那就麻烦你了,李老弟。”然后扶着车板上了车,又把程愫拉上去。
李老二跳上车辕,一抖缰绳。
“驾!”
老黄牛慢悠悠地迈开步子,铃铛叮叮当当地又响起来。
牛车沿着村口的土路往前走,路两边是庄稼地。晨雾还没散尽,薄薄地笼在地里,露水把路边有些薄绿的草叶打得湿漉漉的。
程万山坐在车上,背靠着车栏,望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一句话也没说。
程愫坐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车轮碾过土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和着牛铃声,慢悠悠地往前赶。
路上无聊,李老二话又多,这会儿闲聊说道:“程老哥,那方家,真欠了那么多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