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田家,没有闲人,尤其已经到了五月底。
地里的麦子一天比一天黄,风一吹,麦浪滚滚,像铺了一地的金子。家家户户天不亮就下了地,弯腰挥镰,一把一把地割,太阳还没升到头顶,后背的衣裳就已经湿透了。割下来的麦子捆成捆,一担一担挑回场上,趁着日头好赶紧打,赶紧晒,赶紧收,就怕老天爷变脸。
程家却不像往年那么忙了。
地里种了大半的果树,剩下的田地不多。麦子还是要收的,但就那么一点,程万山带着石默,俩人几天就割完了。
场上的麦子摊开来,程莲香带着几个妹妹翻晒,安哥儿也跟着帮忙,拿着小耙子装模作样地扒拉,惹得程莲香又好气又好笑。
村里人在田里忙得腰都直不起来,看见程家人从从容容地在地里转悠,心里那滋味,说不出是羡慕还是嫉妒。
“程老爷,你们家的麦子这就收完了?”村里的的王老汉直起腰,手搭在额头上挡住日头,朝程万山喊了一嗓子。
程万山正蹲在地头抽烟,闻言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收完了。就那么几亩,快得很。”
王老汉啧了一声:“还是你家好,地里种了那么多果树,不用受这份累。”
程万山笑了笑,没接话。累不累的,谁知道呢?
以前种树那会儿,可没人说不用受这份累。那时候他们都说:种树能当饭吃?好几年才能挂果,等得人头发都白了。
现在树长起来了,果子结上了,他们又说不用受累了。程万山没往心里去,他蹲回地头继续抽烟,眼睛却往山坡上那片桃树林瞟。
桃子快熟了。
那几棵桃树是前年栽下的,经过程愫的嫁接改良,比山里的野桃树矮了不少,但枝干壮实,叶子油亮,一棵一棵站在山坡上,像一把把撑开的绿伞。
枝头上挂满了青涩的毛桃,有的已经微微泛红了,藏在叶子底下,像害羞的小姑娘。风一吹,叶子翻动,那些半红不红的桃子就露出来,惹得路过的人总要停下来看两眼。
“程家这又种的啥?冬天那个橘子,黄澄澄的,听说甜得很。这个粉粉的,没见过啊。”
李婶子挎着篮子从坡下路过,踮着脚尖朝树上看,篮子里是她刚从地里摘的青菜。旁边跟着的刘婆子也停下来,伸长脖子看了半天,“怕是桃子吧?看着像。”
“桃子?桃子不是夏天就熟了吗?这都快六月了,怎么还青着?”
“可能是晚桃。晚桃熟得晚,到七八月才好吃。”刘婆子虽然不确定,但说得头头是道。李婶子将信将疑,又看了几眼,摇摇头走了,嘴里还念叨着:“程家种的东西,跟别人都不一个样。”
“确实不一样,那片桃树林结了满树的果子,比山里的野桃大两倍不止!”
旁边的妇人眼睛一亮:“真的?好吃不?”
李老二媳妇摇摇头:“还没熟呢,还得等一阵呢。”
“那到时候咱能不能买几个尝尝?”
“买?人家卖不卖还不一定呢!去年那橘子,多少人想买,人家愣是一个没卖。说是产量少,留着送人。今年桃子多了,谁知道卖不卖。”
又有人压低声音:“哎,你们说,咱要是趁晚上去摘几个尝尝,应该没人知道吧?”
旁边一个婆子啐了一口:“你疯了?程家那片地,白天有人看着,晚上栓着大狗。你还没走近,狗就叫了。到时候被逮住,丢不丢人?”
那妇人缩了缩脖子,讪讪地不说话了。
“你们说,程家这桃子,到时候卖多少钱一斤?”
旁边的人摇头:“不知道。伺候得那么精细,又是嫁接又是修剪,还得防虫防鸟,一年到头忙个不停。成本在那儿摆着,能便宜了?”
“可要是卖贵了,谁买?咱庄稼人,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谁舍得花大价钱买桃子吃?”
王老汉嘬了口烟,慢悠悠地说:“人家程家也没打算卖给咱庄稼人。府城、县城里那些有钱人,爱吃个新鲜,再贵他们也舍得。”几个人听了,沉默了半天。
有人低声嘟囔了一句:“程家现在可不一样了。人家是小三元,跟咱们不是一路人了。”这话酸溜溜的,可没人反驳。但的确是事实,程家确实不一样了。
周婶子从菜地回来,正好听见这几句,忍不住插嘴,“你们这些人,说话真不中听。程家怎么就不是一路人了?去年人家橘子熟了,村里关系好的,谁没分到几个?李老二家有,程有田家有,我家也有!程家嫂子亲手送的,拎着篮子一家一家送,你们怎么不说了?”
那几个人不说话了。
刘婶子还不解气,把菜篮子往地上一放,叉着腰,“再说了,人家程家种果树,不种粮食,那是人家的地,人家愿意种啥就种啥,碍着谁了?人家还供着一个读书郎,那程九郎读几年书花了多少银子?你们算过没有?束脩要钱,笔墨纸砚要钱,考试也要钱。不指着这些果树,指着啥?指着你们那张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