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同桌吃饭的人都替沈恪赶到可惜,一时之间说话也没轻没重的,但沈恪却摇了摇头,说道:“第一不是我的,是程愫的。我考了第二,说明我的文章不如他。这是事实。”
他顿了顿,又说道:“再说了,我替他说好话,不是因为我不计较,是因为他那篇策论,确实写得好。你们都没看过,我看过了。他那篇策论,我写不出来。”
放榜后前几名考上的试卷是会公开让大家抄录鉴赏的,说白了,也就是变相的公示期。沈恪考了第二,心里一开始也不服气,想知道自己差在哪里,就先去看了一下第一名的文章,后来才自叹弗如。
同窗听罢,有些不服气:“农事而已。科举考的是经义策论,又不是考种地。”
沈恪转过头,看着说话的人,脸上似有不悦,虽然此人是为他说话,可他却并不爱听。天下有才之士众多,不能因为自己常年为柏庐书院第一就见不得旁人考的比自己好,君子当有容人之量,不该有如此狭隘的胸襟。
“你以为策论考的是什么?考的是你对天下的认知。天下是什么?天下是百姓,百姓要吃饭,吃饭要靠种地。他不种地,怎么写得出那篇文章?我不种地,所以写不出。这就是他考第一、我考第二的原因。”
那同窗不说话了,沈恪又道:“再说了,我没觉得他抢了我的第一。第一本来就该是谁有本事谁拿,我又没跟他比过,怎么知道一定比他强?”
旁边另一个人感慨道:“沈兄心胸开阔,我等佩服。”沈恪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虽然酒楼里声音嘈杂,但程愫还是听到了他们桌上的只言片语。他没想到这个叫沈恪的柏庐书院第一竟然会向着自己说话,的确有君子风范,看起来是个可结交的人。
程愫没有犹豫太久,他放下筷子,擦了擦手,端起桌上那杯温热的黄酒,起身朝沈恪那桌走过去。
韩明哲愣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目光追着他的背影一路到了沈恪那桌。
沈恪正低头转着手中的茶盏,余光里有人走近,便抬起头来。他看见一个穿着靛蓝布衫的年轻人站在桌前,年纪不大,身量也不算高,端着一杯酒,神色不卑不亢。
“沈兄,在下成安县程愫。”程愫开口,先自报家门,而后又说道:“方才沈兄仗义执言,实乃君子之风,特来敬沈兄一杯。”
这话说的,意思是刚才他们这桌说的话他都听见了,既然仗义执言的话他听见了,那想必刚才他们桌上另外几个说他的难听话也被他听了去,此时他端着酒过来找沈恪道谢,反倒让其他几人羞愧的红了脸,纷纷别过头去。
沈恪微微怔了一下,随即也站起身,举起桌上的酒杯,“程兄言重了。我只是说了实话。”两人碰了一下杯,各自饮尽。
沈恪放下酒杯,重新打量了程愫一遍。
“方才在那边,就听见有人议论解元,心里有些不平。”他顿了顿,“我冒昧问一句,你那篇策论,写了多久?”
程愫想了想,说道“草稿写了一天,誊抄用了大半天。”
沈恪沉默了一会儿,“我那篇策论,修修改改写了两天。”
程愫道:“那沈兄的策论想必比我斟酌得更深。”
沈恪笑了一下,不是客套的笑,是那种被逗到了之后不由自主弯起嘴角的笑,“你那篇策论我看了,写得比我好。多写两天也未必追得上。”
他看了一眼程愫空了的酒杯,又替他斟满了一杯,“等鹿鸣宴过后,找个时间,咱们坐下来仔细聊一聊。你那篇策论有些地方,我想请教。”
程愫没有推辞,“好。到时候还请沈兄不吝赐教。”
沈恪笑了笑,目光往程愫原来那桌的方向瞥了一眼,又收了回来,重新落回程愫身上。
程愫道:“我那桌的人还在等我,先失陪了。”说完他拱了拱手,转身回了自己那桌。
他坐下之后,韩明哲凑过来,压低声音道:“那就是沈恪?柏庐书院的那个?”
程愫点了点头,“他说鹿鸣宴后约我切磋文章。”
韩明哲“啧”了一声,“你们两个,一个是第一,一个是第二,第三的那个估计正在家里咬被子。”程愫没接话,夹了一筷八宝豆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