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愫被点为状元之后,后面还有个传胪大典,在太和殿举行。
程愫是前一天夜里接到的通知,礼部的人专门到三元会馆来了一趟,递了名帖和明日入宫的时辰。林宣把那张名帖接过去看了又看,才小心地压在桌上那方砚台底下。
天还没亮,程愫便醒了。窗外还是青灰色的,院子里老树枝条在晨雾里静默地伸展着。
他躺了一会儿,听见林宣在灶房里走动的声音,水烧开了,倒进木盆里,蒸汽从门缝溢出来,带着皂角的清苦气息。
他坐起来穿好衣裳,换上了礼部前几日送来的那身状元吉服。大红锦袍,缀着金线暗纹,腰间束着玉带,帽上插着一朵用银枝翠羽制成的宫花。
林宣站在他身后,替他整了整衣领,又退后一步看了一遍,似是满意了,这才点了点头。
出了三元会馆,街上已经有了早行的车马声。程愫坐上礼部派来的马车,沿着晨光初现的长街驶向宫城。
马车在午门外停下来,新科进士们已经在那里列队等候,按名次站好。一甲三人站在最前面,程愫站在正中,榜眼和探花分列左右。如此严肃的场合,大家都沉默着,没有人敢多说话。
辰时正,午门的中门缓缓打开。礼官高声宣唱,引着新科进士们依次入宫。
青石铺就的甬道被晨光映得发白,朱红的宫墙一路延伸向远处,飞檐上的脊兽在日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泽。这是程愫第一次如此正面且清晰的看到宫殿的模样,上次考试的时候,都不敢抬头多看几眼。
仪仗早已列好,旌旗在微风中轻轻晃动,檐角的铜铃偶尔发出清脆的声响。程愫跟着队伍在阶下站定,抬头望向那座巍峨的殿宇,殿门敞开着,御座在幽暗的殿宇深处泛着暗金色的光。
钟鼓齐鸣后,皇帝在侍从的陪同下从殿后步入。他落座之后,殿外的鼓乐声停歇了,整个广场立刻安静了下来。
鸿胪寺官展开黄榜,高声宣唱。第一声念出的,是一甲第一名的名字。
那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显得格外清晰,穿越整片汉白玉的石阶和朱红的宫墙,落在每一个在场的人耳中。
程愫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念出时,心里一股自豪感油然而生。他努力了这么久,刻苦读书,在今日终于有了成果,这是他在这个朝代站稳脚跟的第一步。
一甲仅三人,他们的名字会被高声宣读三遍。程愫作为状元,是第一个被点名的,点名后出列跪在御道左侧,而榜眼跪在右侧,探花则跪在左侧稍后的位置。这也体现了前三名至高的荣耀。
二甲和三甲进士的名字则只宣读一遍,且无需出列。
鸿胪寺官每念一个名字,阶下的卫士们便会齐声高呼,将名字一层层传出去,其声如雷,响彻宫城。
等到二甲、三甲的名字依次念过,鸿胪寺官合上黄榜,曲身退下,广场上又恢复了那种被压低的寂静。
这时皇帝忽然开口问程愫:“你便是这一科的状元?朕方才听礼部的人说,你是六元及第?”
程愫垂首应道:“回陛下,学生确实是从县试起,一路考至殿试,未曾落第。”
皇帝没有立刻接话,殿内安静了一瞬s*w*z*l,他靠回椅背,语气里带着一种几不可察的审视:“从县试到殿试,六场都是第一,朕记得这些年,能做到这一步的读书人不多。”
底下的官员和学子们听到这句话都忍不住在心里腹诽,何止是不多,简直是凤毛麟角。
程愫没有抬头,沉声说道:“学生只是运气好。”
皇帝轻轻笑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运气好?科举场上,光靠运气可走不到这一步。”
他顿了顿,语气里那层审视渐渐消融,换了一种更随意的近乎闲谈的语调,“朕看过你的殿试答卷,治河与农政那篇写得好。你在乡野间待过?”
程愫道:“学生家在成安县,家中有果园田地,自小便在田埂上长大。”
皇帝没有继续追问农事,转而道:“朕听说你年纪不大,今年才十八。”
他的语气里像是有几分感慨,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才又开口:“十八岁的六元及第,朕登基这些年,你是头一个。”
程愫道:“学生惶恐。”
皇帝摆了摆手,像是把那些客套话都拂开了,目光落在程愫身上停了片刻:“朕还有几句话要问你。”
他问的是策问中程愫对治河与农政的见解,程愫一一答了。那些问题并不刁钻,他答的沉稳谨慎,没有因为对面坐着皇帝而乱了章法。皇帝听着,偶尔点头,偶尔沉默片刻。
问完之后,殿内安静了一会儿,皇帝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说道:“你往后在翰林院当差,有什么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