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英俊的脸有一瞬间的扭曲。
可是怎么办呢。
尤渡又表达能力昏聩地说了那句话:“我需要你。”
一直是需要的,身体和内心都迫切地叫嚣着对辛冬月的渴求。程度愈演愈烈,饶是如此,饶是有着最深的心理阴影,尤渡依然想过放辛冬月自由。
思绪不可避免地回流到那时。
人生里唯一的一点温暖也没有了。
尤渡一直抱着母亲的尸身,直到母亲的家人到场将遗体带走。
他拦不住。
尤渡追上去,他还没有弄清楚阿妈究竟是以一种怎样的心情自戕,会怨他变相弑父,恨他成为谋杀她丈夫的一环吗,还是也将那视为解脱;是他错了吗,他真的如弟弟所说间接害死了所有人吗,母亲可曾为对他的不当养育而后悔。今后他该怎么做,又该为什么而活。
怎样都行,他都认了,就,让他再见母亲最后一面吧。
他被拦住了。
不要留他一个人。被丢下的少年从异国追到藏地,对着阿爷的背影弯膝下跪。
二月份的高原干燥冷冽,适合停灵,适合让走丢的女儿在家多待几日。家族供养的寺庙里点满无数的酥油灯,照亮往生,驱散阴寒,够多了,够亮了,老人仍亲手一盏盏地点燃灯芯。
尤渡沉默地跪在最边缘,喇嘛们手里捻着念珠,诵着超度经,喜好装扮奢华配饰的母亲素净地躺在那里,织着祥文的素白氆氇环裹着尸身,脸上盖着白哈达以朱色藏文绣着六字箴言,平整地遮在她的面上,将她与尘世完全隔绝。
怪他身上一半流着那个男人肮脏的血,想见最后母亲一面,需要付出诚心。
阿爷指着一条路,让他一路磕长头拜过去。
六十公里的石板山路,三步一拜,三万多次叩首,成人要耗时半月的脚程,下葬的吉时选在十日后的早晨。山风、冻雪,以及轮转的日夜像是没有尽头,他赶在时限的最后抵达,心痛,身体痛,全身没有一处不痛,沾着血迹的泥沙在他身后拖出断续的痕迹,最后一段路几乎是用手肘撑着爬到了终点。
赶上了,也来晚了。
“她在那里”有人指着天葬台说。
映入少年眼中的是挤在一起争食的大鸟,因为他撕心裂肺的喊叫,一只秃鹫抬起头,喙尖沾着一点红,随即又埋下头去,细长的颈子随吞咽鼓动,专注地清理着生命的痕迹,直到将砸成泥的骨头碎屑都啄食干净。每一幕都是他此生难忘的画面。
后面的事却有些记不清了,噩梦每次到这里就会醒来。
尤渡从噩梦中脱离,卧室里温馨明亮,他被一个温软的怀抱保护着,对方的手在他的后背上轻轻地拍,哼着童谣的曲调。一种名为幸福的心情治愈着他的颤抖。
“月月。”
“我在呢,别怕,我会陪着你的,我都睡着了,你也乖乖睡觉吧。”
尤渡:“你不讨厌我了吗?”
“怎么会呢,我最爱你了。”
尤渡:“你不会抛弃我的对吗。”
“怎么会呢,我最爱你了。”
内心迅速被喜悦填满,他几乎要相信了,以为真的得到了赦免。高兴到脑子都要清醒了。
臆想当然真实,先前他们就是这样相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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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渡从美梦中睁开眼,房间里暗不透光,身侧的床单摸上去一丝温度也无,头疼,心也疼,从睡梦中带出来的痛感真实地传递到了现实里,他才确信自己真的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