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下眼,伸手将那具身体捞进怀里锁着,抬手裹紧了被子。
只有裹得密不透风,许婴书才会觉得安全;只有觉得安全,许婴书才会老老实实地睡,这是二十个同床共枕的夜晚,宗寅摸索得出的经验。
只是今夜怀里的身体要比在海上触感明显。
宗寅原本的头痛和不耐烦消失不见,因为这具并不丰腴的身体忽然变得趁手起来。
许婴书不安分地挣了挣,宗寅知道这是要踹人的前奏。低叹一声,拥得更紧了些,许婴书的腿贴合热源,蹭了蹭又缠了上来,他终于老实了,发出孩子般的喟叹。
许婴书做了两个梦。
一是梦到二十来天在船上发生的一切。
那些斗殴,争执,难吃的罐头和不舒服的床。
刮风时干燥到皮肤刺痛,下雨时又阴湿得令人难受。
许婴书也梦到了那场风暴,还有星星似的光。
此时梦境中的许婴书正一个人走在甲板上,避开宗寅,偷偷摸摸搜寻被藏起来的物资。可是哪里都找不到。
他又拐回了控制室,那台无线电就放在那里,它自己打开了,滋啦作响,许婴书凑过去求救,却没有回应,一阵电流声过后,他似乎听见了一声沙哑无力的:“哥。”
他转身离开控制室,找不到物资,到最后发现宗寅也不见了。那艘船日夜快速交换,摇摇晃晃上下起伏,哪里都找不到宗寅。只有他一个人在海上航行。
第二个梦是好梦。
他梦到将经历拍成了有趣又有深度的商业电影,并且大获成功。
因为王悦宾在某次访谈中说起过,他说商业电影反而是不好拍的,比起有些自娱自乐的文艺片——此时他笑了笑,诙谐地做了个‘你知道我在说谁’的表情。主持人和观众也了然地笑出了声。他说叫好卖座的电影需要在结构和节奏上下功夫,需要懂得松缓,不应当在不合适的地方夹杂让人读不下去的冗长细节,要该略的地方略,该细的地方细,要控制观众情绪的松缓,这是很多自诩有才的作家或是编剧做不到的。
那又怎么样,许婴书做到了。这个从被绑架醒来后第二天就开始编撰构思的故事,被自己轻轻松松撰写成剧本并端上大荧幕。
梦里许婴书正在颁奖礼上发言,这一次他不仅仅是被邀请参与,而是他切切实实地获了奖。是大陆第一个荣获‘最佳原创剧本奖’的编剧。
无论是写情景喜剧,还是叫好卖座的商业电影。他又一次向全世界证明:只要他想,就没有做不到的事。
许婴书致谢的时候看台下掌声雷动,皆是身着华服的业内群星,他的生活是如此精彩纷呈,没有意外,也没有纰漏。
只有角落空出了一个位置,许婴书凝望着那个空位,有些茫然,他看到空位上摆着一柄不起眼的投掷斧,斧刃血迹斑斑,那座椅也像是有人在上面短暂地坐过,不知什么时候悄然离开了。
紧接着人群涌来,为他奉上鲜花和称赞,视线被闪光灯填满,很快他就看不见那张椅子了。
他忽然有种欲望,想抛下赞扬下场去找。但又不知道是在找什么。
许婴书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就像在船上深夜里无数次那样,因为各种各样的噩梦惊醒。一般人醒来后或许就不记得梦境了,但许婴书却能记很久。他能清晰地记住自己从小到大做过的、所有的噩梦,是他摆脱不掉的诅咒。
在船上的时候,许婴书每次睁眼,都能看见宗寅近在咫尺的脸。
第一次或许惊讶,第二次第三次就习惯了,他知道自己睡觉不老实。
他不喜欢与别人同床共枕,记事起就是自己一个人睡的。
但许婴书发现自己并不讨厌从噩梦中醒来后发现被拥抱着的感觉,总比起夜后去吃一把药,或是把自己灌醉重新再睡要方便得多。
窗外已天光大亮,窗帘并不遮光,强光从未被完全拉紧的缝隙中射入,正巧刺在许婴书眼皮上。
他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抬腿夹着被子,过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不对劲。
许婴书坐起身,环顾四周。
宗寅不在,似乎早就已经离开了。
许婴书盯着空床看了一会儿,然后掀开被子检查自己——浴袍穿戴整齐,身上没有痕迹。呆了呆,他又将被子缓缓放下。
“……”
面无表情半晌后,忽然发出一声冷笑。
都被勾引成那样了,裤裆抵着烫了他半晚上。居然什么都没做。
真是个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