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许婴书的作品。
宗寅解读不出什么高深的东西,像是只是被浅显的、浓浓的遗憾吸引。
互通心意后,殷蝴和罗斯玛琳的每一次接吻都含永别的意味,整个故事就像是20岁的许婴书在对谁急慌慌地告着白,如此赤裸的床戏,却不含任何性的意味,两种语言交替的‘小姐’、‘我爱你’。并非在抒发看客们隐射的欲望,而是写着永远得不到幸福的那一类悲伤的爱情。
这些,宗寅一句都说不出来。
“你说啊,嘴笨也说。”
许婴书还是在追问。
他似乎很想听宗寅的解读,穷追不舍,逼迫着,夜色里他好像越靠越近。
快要贴上身体。
表情却还如此坦然自若。
“觉得修女不该死。”
“嗯。”
“结局看得人不舒坦。”
“那还喜欢?”
“许婴书,你要问什么。”
“听你夸我啊。”
宗寅看了他一会儿,还是没憋出来,闷声:“你为什么不自己演。”
许婴书看出他退却,轻声笑个不停,“我演女同性恋?”
宗寅也无奈,眼神写着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嗯。”许婴书不再逼问,也不强求,他拉开了距离。“演绎的驱动型太差,而我的掌控欲很强。生活已经很被动了,事事身不由己。只有创作的时候的是最自由的。所以只会创作。”
宗寅:“你很适合。”
“我知道。”许婴书说:“大部分人看银湖都只是当色情片猎奇,批评我的时候还会拉出来骂。觉得禁忌,但确实美丽。其实当初我要毕业那会儿……”
许婴书说要和他出来聊聊,宗寅是想拒绝的。
因为危险,他危险现状也危险。魏满要他杀许婴书,其实这是个很好的机会,许婴书看起来似乎是真想和他聊聊,仅此而已。所以在这隐蔽偏僻的、人员杂乱的城市一角,他承诺过,他就该动手。现在就动手。趁许婴书不设任何防备的时候。
可是许婴书说了很久。
说他当时与同伴拍摄作品时的故事,说拍摄时的细节,他告诉宗寅原本不是同性恋的题材,但后来觉得传统性别关系写起来实在无趣,他还说拍摄中途换过一个女演员,是饰演殷蝴的亚裔,因为她实在没办法和女人亲嘴,当时进程快一半,大家都以为要完蛋,好在最终赶上死线。
宗寅问什么是死线。
许婴书说你可以理解为截稿日。
宗寅想了想,觉得很有意思,说起其实有些要去做的事他偶尔也会拖到最后去办,因为懒散。许婴书一愣,大笑说对对对,你还挺会举一反三。
分明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但好像从在船上开始就没有过无话可说的时刻,宗寅就那么看他,看这个新鲜的,与他所处的那个残暴莽荒的世界格格不入的事物。
许婴书穿着正装,只是脱下了外套没带出来,宗寅第一眼看到的时候就在想这件衣服很适合他,因为当时绑架那夜许婴书穿得也是正装,手工裁制的驼马绒面料,修身贴合,紧束着腰,皮革袖箍束在上臂的下部,他也不觉得不舒服。
有些情绪就是一瞬间的事,宗寅听他滔滔不绝地说着,忽然什么在脑海中打通了,宗寅意识不到许婴书此时此刻给自己带来的感受,就像是罗斯玛琳送别情侣的无数个吻。
观影时的触动与此时此刻加快的呼吸,情侣的嘴唇与许婴书的嘴唇重叠,宗寅只是忽然滋生出一种无法克制也难以被压下去的欲望。
他想——
晚风凉爽,岸边海神柱的钟响了一下又一下。
居然已经凌晨两点。
再看远处,游客早都散光了。
远处似乎听见两声警笛,是惯有的,这座城市夜里总有警笛响起。它成功地将两个忘却时间的人从什么地方拉了回来。
回到现实,又或是回到这里。
像泼冷水,急促得令人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