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吧。”
宗寅说他很快就回来。许婴书短暂昏沉,听到门锁咔哒一声响,咬牙过了半晌,又挣扎起来。
换以前他不会这么做的……但是现在不行。
谁杀了廖启方和阮言都可以,但是宗寅绝对不行。
漂泊去对岸,疮仓出身,除了四三嘴里那几句简述,许婴书对宗寅的过去一无所知。如果四三说的是真,宗寅从见到自己第一眼就打算利用自己蓄谋报复,但绝对是血海深仇。魏满反复强调宗寅不能反悔接盘,要他一辈子留在羊港终日见不得光,许婴书当时就要问个清楚。
……当时为什么不问清楚?
宗寅不能接盘。
不能留在羊港。
不能一辈子做那不见天日的行当。
邪不压正是世间规律,只是一时半会还没收网。疮仓都消失了,羊港更不会远。那都是旧社会的余孽,迟早被政府一点一点清理干净。
魏满那么急着洗白回去,不就是自己也害怕吗,终有一天扫黑浩浩荡荡,清理到家门口,到时候想逃都无处可藏。
这条路会越来越窄。
守着一具尸体在海上漂泊那么多天,撑着最后一把力气也要把它埋葬。流着泪说他才十五。这样的人要困在那种地方一辈子?
怪不得魏满反复强调……他是真信不过宗寅。
许婴书一生极少愿意切身体会他人的痛苦。他的情绪是珍贵且昂贵的,共情是会消耗心力的,他从未滥用。要么用在事业上,要么用在自己身上。
“……”
要不要拦。
“……”
要不要去拦?
是因为感受到了宗寅那份压抑好多好多年的痛苦,所以才会放下心与绑匪朝夕共处。宗寅本就是个好人,他不适合,也不该待在那种地方。
与魏满达成交易后的那些时日,许婴书走哪儿都是‘大佬’,兴致勃勃地当了一回‘皇帝’。
可他也看见了,夜场肆意,宗寅甚至不如自己游刃有余。
这样的人,手上不可以再沾鲜血。
还是脏血,很不值得。
“……”
许婴书刚起身就一阵天旋地转。
他快四十个小时没有休息了,床铺那么柔软,想抱着被子舒舒服服睡觉的欲望几乎胜过一切。
于是他去卫生间洗把脸清醒,门框破破烂烂,束缚自己的胶带和塑料绳躺在地面,许婴书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摇摇晃晃,像在船上。
罗曼黎有无数的画廊,博物馆,图书馆,歌剧院。
要保证建筑外立面和谐统一,再高级的酒店也严禁过度翻修,只允许进行安全维护。
这座酒店地理位置离铁塔不远,是出名的度假胜地,没有星级,属于被保护的古建筑。
老式的门锁,老式的装修,地板铺了地毯踩上去也咯吱作响。
许婴书扶着墙壁,到处找,他捡起一块宗寅撞破的木板,要砸上锁的大门。
他一共得赔多少钱?许婴书好笑地想着,狠狠砸向把手。手被刮伤,木头裂了缝,金属还好好的,只有刮痕。
许婴书无法,又不能放弃。真失手杀了廖启方,宗寅这辈子都难翻案。于是他咬着牙,狠狠将身体撞上去。
一下两下,骨头都要散架。手臂剧痛,头更昏沉。
不久前还追问宗寅干嘛一次又一次不要命地救他。
许婴书踉跄后退几步,闭眼咬牙,再一次用全身的力道,狠狠地撞破门锁。
……以后他再也不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