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章站起身,来到诸葛宇峰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宇峰同志,你是个有能力的干部,组织上对你寄予厚望。环保工作要讲政治、顾大局,不能只盯着一个点,要看到整盘棋。这件事处理好了,既维护了环保的底线,又保住了地方的稳定和发展,这才是真正有水平的干部该做的事。当然,这只是我们私下闲聊的内容,不代表组织的正式意见,具体怎么落笔,你们厅党组再斟酌。”
“好的省长,我明白您的意思。”
诸葛宇峰点头道。
心中却暗骂李玄章是个老狐狸,明明是在给企业开绿灯,却说得冠冕堂皇,好像自己才是那个真正为大局着想的人。
最为关键的是,明明是他在暗示自己调整报告措辞,却还要强调“不代表组织正式意见”,把责任撇得一干二净。
“行,你抓紧修改,明天上午十一点,我们开个专题会议,研究处理这件事。”
李玄章说道:“在报告正式上会之前,你不要跟其他人讨论这件事,包括郭临野同志。临野省长那边,我会亲自给他打电话交待的。”
诸葛宇峰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好的,省长。”
随即站起身,走出办公室,只是脚步比来时沉了几分。
李玄章要他把报告写轻一些,以行政处罚收尾,不要牵涉刑事责任,还要维持宏远矿产的正常生产。这些要求单独看似乎都有其合理性,但放在一起,就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剧本,企业不被追责,官员不被牵连,一切都在明面上处理得干干净净,唯独那些被污染的河水、被损伤的土壤、那些喝了多年超标水却毫不知情的村民,成了这个剧本里无人在意的注脚。
回到办公室后,他把门关上,私下打给了江一鸣,把谈话内容向江一鸣做了汇报。
江一鸣听完后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先按照他的要求改吧。”
李玄章是省长,诸葛宇峰只是厅长,自然不好直接违抗他的意思,就算违抗了,也改变不了什么。而诸葛宇峰本就是有力使不上——他早就不再分管环保工作了,要是贸然出面干预,反而会被李玄章抓住把柄,落一个越界插手的错处。
“好的,我回去修改报告。”
诸葛宇峰猜不透江一鸣在想什么,但既然江省长已经发话让他先按李省长的要求办,他也只能照做执行。
与此同时,关山县的局势正在迅速发酵。
当天下午,关山县政府就向宏远矿产正式下达了停产整改通知书,要求企业立即停止一切生产活动,配合省环保厅调查组开展现场核查。
宏远矿产的厂长曹刚接到通知后,立刻召集厂区所有车间主任和班组长开紧急会议。会议只开了不到二十分钟,可传出来的内容,却让整个厂区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彻底沸腾起来。
“上面要求我们停产,工人工资从今天起暂停发放,之前欠的工资也暂时发不了。不是我们不想发,是政府不让生产,我们拿不出钱发工资。大家要是有想法,可以直接去找政府反映。”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直接把所有责任都推给了政府,也顺理成章把工人的不满情绪引向了官方。
消息传播的速度,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得多。
傍晚六点刚过,宏远矿产选冶厂门口的保安亭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第一批赶来的是一百多名在厂区上班的本地工人,他们从各个车间涌出来,聚集在厂门口通往县城的主干道上,堵住了进出通道,要求县政府给出一个说法。
有人举着写着“我们要吃饭”的纸板,有人站在路中间用扩音器喊话,还有人掏出手机拍摄现场视频发到网上。
不到半个小时,聚集的人数就从一百多涨到了三百多,而且还在不断增加。除了宏远矿产的工人,附近几个村子也陆续有人赶来,有的是工人家属,有的是听说“政府要关厂”后自发跑来声援的村民。
关山县委县政府接到消息后,第一时间就派了分管信访的副县长带队赶赴现场。
可此时工人的情绪已经被彻底点燃,副县长到场刚开口说了几句“希望大家冷静下来,通过合法渠道反映诉求”这类的话,就被人群里扔出来的矿泉水瓶砸中了肩膀,最后只能在民警的保护下狼狈退回车里。
到晚上八点,聚集人数已经超过五百人。厂门口的县道被彻底堵死,来往车辆只能掉头绕行。现场有人开始喊口号,“当官的不让老百姓活了”“还我工作、还我工资”,喊声在夜风中传得格外远。
张梓敬接到现场情况汇报后,坐在办公室里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