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也有家人,可死后呢?
或许有一笔微薄的抚恤被层层克扣,或许什么都没有,名字消失在军册里,尸骨不知埋在哪处乱岗。
至于气节、忠义————
那更多是将帅需要的东西,与普通士卒何干?
他们只为了一口饭,为了一点活命的饷银。可在这里,似乎有些不同。
那些伤兵脸上的笑,新兵眼中的光,还有对待死者庄重的仪式————
这里的兵,好像真的相信自己在为某种东西而战,不仅仅是饭碗。
「民心————士气————」他喃喃道,想起自己那篇读罢如遭雷击的《天下人的军队》。
「左公,」虞绍南的声音将他拉回,「您读圣贤书,讲经世致用,求国泰民安。」
「可您效忠的大清,您服务的朝廷,给得了吗?您自己心里,其实早有答案。」
左宗棠闭上了眼睛。
车厢在规律地震动,窗外的风呼呼作响,混杂著乘客的低语、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
远处隐约的汽笛声。
这喧闹而又充满生机的声响,与他记忆中书房死寂、唯有更漏滴答的夜晚,是如此不同。
「你要带我去见石达开?」他睁开眼,问。
「是。」虞绍南坦然承认,「但不是作为俘虏,也不是作为降臣。」「只是作为一个————曾经的对手,一个或许还有话想问、有眼想看的旧时代之人。左公,您就当这是一次游历,一次考察。」
「看看之后,再决定何去何从,也不迟。」
左宗棠良久不语。
更远处,闽江下游的方向,天地开阔,水网密布,那里是福建的中枢福州。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读到魏源《海国图志》时的震撼。
想起自己曾批注「西人器利如此,我华夏若不奋起,亡无日矣」。
奋起?如何奋起?
他循著传统的路,读书、科举、入幕、掌军、治民,试图修补那个千疮百孔的旧房子。
可石达开,似乎选择了一条更彻底的路。
拆了重建。
这条路上,有他看不懂的机器,有他理解不了的民心凝聚之法。也有————他不得不承认的、沛然莫御的活力。
「便依你。」左宗棠最终缓缓道,声音干涩,「老夫————也确实想亲眼看看。」
虞绍南眼底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光芒,他知道,自己这场冒险的赌博,至少成功了一半。
列车长鸣,速度似乎又快了些,向著南方那片笼罩在薄暮霞光中的平原疾驰而去。
那里,福州城的轮廓已在地平线上隐约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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