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酒设宴,客客气气。然后嘛————诉苦,要钱,要粮,要官,总之就是一个字,拖。」
「拖到李鸿章的人在苏南动手,拖到洋人出面干涉,拖到光复军自己焦头烂额。」
议事厅里响起一片会意的笑声。
仿佛只要用这些「妙计」,就能把那百来号光复军挡在宁波城外。
他们不知道的是,此刻三十里外官道上,张之洞正从马背上俯身,仔细查看路边一块被积雪半掩的石碑。
碑上刻著字,虽斑驳,仍可辨:
【鄞县界】
「大人,过了这碑,就算进宁波地界了。」
随行的警卫连长周武低声道。他是个三十出头的老兵,战役时就跟著傅忠信,作战勇猛,心思也细。
张之洞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沫。
他穿著光复军文职干部的深灰色棉大衣,颈间围著厚围巾,脸上还带著几分书卷气,但眼神已与初入军营时截然不同。
这是见过生死、做过决断的人才有的沉静。
「周连长,派出去的侦察兵有消息吗?」
「有。」周武从怀中掏出一张草图,「鄞县县城四门紧闭,城头有乡勇巡逻。但更麻烦的是乡下。」
「乡下?怎么回事?」张之洞立即问道。
周武道:「咱们的人回报,从昨天开始,各乡就在传谣言,说咱们来了要抢粮抢女人,好几个村子已经组织青壮,拿著锄头扁担守在村口。」
张之洞点点头,似乎并不意外:「李鸿章的动作倒快。」
「大人,咱们要不要先派宣传队进村澄清?」
「澄清?」张之洞摇头,「你现在去说,他们不会信。先入为主,人之常情。」
他翻身上马,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鄞县城墙:「赵德昌那边呢?」「还没动静。不过据城里内线说,十八局的总祠正在张灯结彩,像是要摆宴。」
「摆宴?」张之洞笑了,「鸿门宴啊。」
周武皱眉:「那咱们还去吗?」
「去,为什么不去?」张之洞一抖缰绳,马匹缓步前行,「人家摆好了戏台,咱们不去,这戏怎么唱?」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去之前,咱们得先办件事。」
「什么事?」
张之洞从怀中掏出一份名单,递给周武:「这上面有十七个人,都是宁波府有头有脸的士绅,但名声尚可,没有太大恶行,家族生意也多与洋人有关。」
「你派几个机灵的弟兄,换便装进城,以我的名义,给他们各送一封信。」
周武接过名单,只见上面写著「慈谿冯氏」、「镇海邵氏」、「象山陈氏」「鄞州钱家」等字样,后面还标注著各家的主要产业:海运、钱庄、茶丝、渔获————
「信里写什么?」
「很简单。」张之洞目视前方,声音平静,「第一,告知光复军即将接收宁波,旨在恢复秩序,保障民生。」
「第二,承诺保护合法私产,只要依法纳税,经营自由。」「第三,邀请他们三日后,至鄞县县衙参加宁波各界协商会议」,共议地方善后与新政推行。」
周武眼睛一亮:「分化瓦解?」
「不,是给明白人一条路。」张之洞纠正道,「赵德昌想裹挟所有士绅对抗我们,但总有人看得清大势,不想玉石俱焚。」
「咱们要把这些人找出来,团结过来。只要有一部分人倒向我们,十八局的阵脚自乱。」
周武问道:「那要是他们不敢来呢?」
张之洞语气淡然:「不敢来,就说明他们还在观望。没关系,名单上的人,咱们一个一个拜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