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收一地,不是打下一地就完了。得让这里的人,尤其是说话管用的人,相信跟著我们比跟著旧势力更有前途。」
周武佩服地点头,却又担心:「可时间紧迫,李鸿章的人正在苏南集结,据说开春就
要动手。咱们若在宁波耽搁太久————」
「所以不能耽搁。」张之洞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三天。三天之内,我要宁波府的局面,明朗起来。」
「三天?!」周武愕然。
张之洞没有解释,只是问道:「我让你准备的东西,带了吗?」「带了。」周武从马鞍袋里取出一个油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叠装订好的册子,封面上印著《光复军浙江地区施政纲要(试行)》。
「按您吩咐,印了五百份。」
张之洞摇头:「不够。」
「再印两千份。不要只在城里发,派人去各乡,直接送到保长、甲长、乡老手里。」
「内容要简明,重点是三条:一,旧欠钱粮一律豁免;二,今年春耕种子由官府借贷;三,即日起组建乡公所,由本乡百姓推举代表参与管理。」
周武倒吸一口凉气:「大人,这————这得花多少钱?统帅府能同意吗?」
张之洞语气坚定道:「统帅把浙东交给我,就是让我全权处置。」
「钱的事,好办,但人心,必须尽快抓住。」
「赵德昌想用谣言吓唬百姓,那咱们就用实打实的好处,告诉百姓——光复军来了,青天大老爷就来了,这是天大的好事。」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让你联系的海军那边,有回信吗?」
「有。」周武压低声音,「何名标将军的主力舰队已移防定海,两艘炮艇今早到了镇海口。」
「何将军说,只要咱们需要,海军随时可以开进甬江,震慑宵小。」张之洞沉吟片刻:「先不用。军队是最后的底牌,过早亮出来,反而显得我们心虚。
让炮艇在镇海外海待命,但旗号要打出来,让岸上的人看得见。」
「明白。」
一行人马继续前行。
雪渐渐停了,官道两侧的田野上,偶尔能看到缩在茅檐下探头张望的农人。他们眼神警惕,甚至带著敌意。
张之洞忽然勒马,对周武道:「拿十斤米来。」
周武虽不解,还是从辎重车里取出一袋米。
张之洞接过,策马走向最近的一处茅屋。
屋前的老农吓得后退,手里紧握著一把柴刀。
「老人家,别怕。」张之洞下马,将米袋放在屋前石磨上,「我们是光复军,路过此地,天寒地冻,这点米给您和家人熬粥暖身。」
老农愣住,看看米袋,又看看张之洞身上那身陌生的灰军装,结巴道:「军、军爷————这————这不敢收————」
张之洞温和道:「收下吧,我们是光复军,是老百姓的队伍,不抢百姓东西,反倒要帮百姓过好日子。」「再过几天,县里会有人来登记户口,发放春耕种子。您家的田若不够种,还可以申请开荒,头三年免赋。」
老农眼睛瞪大,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
「发种子,免税赋,帮我们过上好日子?」
张之洞却是不再多说,翻身上马,继续前行。
走出很远,周武回头,看见那老农还站在屋前,呆呆望著他们的背影。
「大人,这点米————管用吗?」
「不管用。」张之洞实话实说,「但至少,他会想:这支军队好像和传言的不一样。」
「只要他这么想,就会跟邻居说。一传十,十传百,谣言就有了裂缝。」
他望著前方越来越近的鄞县城墙,轻声道:「人心如冰,破之需力。但只要有第一道裂缝,阳光就能照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