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台山下,一座高大的坞堡内,议事大厅里,灯火通明。
林堡主三十出头,正当年富力强的时候。
作为一方坞堡堡主,他有乡兵,有庄田,是灵台一带颇有名望的一方豪强。
林堡主不仅幼习武艺,还去白杨精舍读过书,所以虽然两年前才在父亲灵前继任堡主之位,如今的威望已不逊于他老父在世时候了。
堂上人很多,除了家族的宗老族亲、各房管事,还有他同辈的几个左右手。
一位族老忧心忡忡地道:「杨灿麾下大将沙牛儿已经夺下鹅头山,下一道关,便是鸡冠岭,鹅头山只挡了他四天,鸡冠岭险要不及鹅头山,能挡几天?」
另一位族老冷哼道:「依我看呐,这几道险关的名字就没取好,一个鹅头,一个鸡冠,全他娘的被砍的货,怎么守啊?」
林堡主苦笑道:「九叔,我知道你喜好搜集民间厌胜、符书方术,不过事关咱们一族生死大事,这些事儿先放一放吧。」
九叔把脖子一梗,嘟囔著:「这些怎么就没用了?就是名字没起好嘛。你看人家那城,叫上邽!
邽从圭。圭为瑞玉,受命之器:城踞陇山之上,得高地正阳之气,是陇右锁钥,宜屯兵、聚甲,可承天命。
你再看看慕容家,所居之地为饮汗。汗由劳生,由惊生,由伤生,为人之衰竭。你都饮汗了,水都喝不上,难怪缺粮————」
林堡主哭笑不得,他这九叔整天神神叨叨的,研究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著实叫人无奈O
林堡主只好转向其他几位长辈,一位族老道:「北面形势不妙,南面更糟。
于骁豹亲领大军,长驱直入,银城在其手中,前路无险可守,只能以重兵抵挡。
但于骁豹又有轻骑穿插腹地,四处袭扰。听说,前天他们刚又烧毁了一处粮仓重地,距我堡,不足百里之地。」
众族人听了,脸色愈发冷峻。
前天,杨灿的兵马出现在不足百里的地方,那是不是今晚就有可能出现在他们这儿?
一位堂兄忍不住抱拳道:「堡主,慕容氏大势已去,咱们家该早做打算了。」
林堡主轻轻点头:「正月的时候,我回白杨精舍,拜谒过玉山先生。老师学究天人,门人弟子众多,于天下大势看得清楚。
那一日,老师便曾对我说,天下大势有变。我有一位同门,名叫权少游的,如今就在天水杨将军摩下做事,据说已经受到了重用。」
他说的虽然隐晦,但已隐隐表明了倾向,众族亲又是一番议论,然后便有一位族老道:「我家既与杨将军有些渊源,那再好不过,堡主,我们————不如归降了吧?」
马上就有人道:「战火尚未烧及门前,此地仍在慕容控制之下,我们若过早表明立场,只恐遭到清算,不如等杨将军兵临城下再降,更加稳妥。」
一位年轻的族人摇头道:「五伯,你太谨慎了。早降,才见诚意,有诚意,才有好处。
若等兵临城下我家再降,不过是败卒乞活的举动,活或许可以活,可如何保证杨将军取胜后,我家依旧风光?」
林堡主沉吟片刻,道:「四弟,依你之见呢?」
那人拱手道:「咱们不必马上易帜表态,但也不能坐而观望。依我之见,咱们应该主动派人,去联络于骁豹。
灵台城中司户参军是堡主的知交,司法参军是咱们家的姻亲,他二人一个掌户政,一个掌刑狱,人脉颇广。
我家可与他二人联络,把他们拉过来,再引于骁豹的大军来,到时候里应外合,开门献诚,如此大功,何止保全宗族,我家必定可以————」
九叔一拍大腿:「更上一层楼!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这是天水杨将军的诗,好不应景,吉兆啊。」
林堡主思忖片刻,眼睛渐渐亮了:「好!我再使人去一趟白杨精舍,向玉山先生求一封荐启,为我林氏一族,谋一条锦绣前程!」
饮汗城阀府内,议事堂内今夜也是灯火通明。
四方消息不断,几乎没有什么好消息,阀主慕容盛直如做梦一般。
他不明白,明明是陇上八阀中的上三阀之一,慕容家怎么会这么快就颓势频频,他真的不明白。
议事堂上,一众族老、重要的家臣执事分作两派,吵得不可开交。
力主集中兵力北拒沙牛儿者道:「夹谷关乃是我慕容氏北方屏障,当初我就说,失守了,那就得不惜代价夺回来!
结果怎么样,现在夹谷关果然成了我们的心腹大患,沙牛儿挥军南下,若无阻挡,两天便可兵临饮汗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