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翰林院修撰房的门,一眼便看到了伏案疾书的儿子。他脸上带着疲惫,眼底却隐隐有挣扎与不甘。
“扶风。”我轻唤了一声。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压下,起身向我行礼。
“父亲,您怎么来了?”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
我坐下,示意他也坐。目光扫过他面前写满密密麻麻小字的古籍,又落在他沾染墨迹的手指上。
“为父若是不来,怕是过几日,就得派人来翰林院给你收尸了。”我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身子一僵,垂下眼帘,声音低沉:“孩儿……让父亲失望了。”
“失望?”我轻哼一声,“你何时让为父失望过?为父只是觉得,你最近,有些走错了方向。”
“方向……”他喃喃自语,抬头看向我,眼中充满了困惑与不解,“父亲,孩儿不明白。艾科那等宵小,为何能让陛下如此……如此失态?甚至昨日,陛下还拿他那惊世的‘齿边’之策来考校我。孩儿……”
他欲言又止,脸上露出了罕见的惭愧与痛苦,“孩儿自问学富五车,但面对艾科,却总感到力不从心。无论是他的‘奇思妙想’,还是他对陛下的那份……那份古怪的亲近,都让孩儿觉得,自己……比不上他。”
我看着他,心中叹息。
果然,他还是落入了女帝所设的“障眼法”之中。
艾科那等无赖,正是利用了他和陛下的身份差异,以及陛下对他的那份纵容,才敢如此行事。
“扶风,你错了。”我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沧桑与智慧,“你错得离谱。你根本没看清艾科的本质。”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带着渴求。
“艾科,他不过是陛下的一只宠物罢了。”我语气平淡,却如同雷霆般,在他耳边炸响。
“宠物?”柳扶风震惊地看着我,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言论,“不!父亲,他不只是宠物!半月前,陛下曾言……言艾科在成为枕边人的速度上,会比我快……”
“那又如何?”我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屑,“宠物的本质,永远都是宠物。它也许能得到主人的喜爱,能得到主人的纵容,甚至能得到主人的亲近,但它永远不可能与主人平起平坐,更不可能成为主人的‘伴侣’!”
我加重了语气:“你当陛下是寻常女子吗?她是从男尊女卑的丰朝宗室中杀出来,夺得这万里江山的铁血帝王!她岂会真正爱上一个出身低贱、粗鄙无礼,除了皮囊与一些小聪明之外一无所有的男人?”
“陛下对艾科的纵容,不过是她掌控欲的一种体现。她要的,是一个彻底属于她,没有任何背景,没有任何根基,除了她之外一无所有的人!艾科的身份,就是他最大的枷锁!他没有家族可以依靠,没有势力可以联盟,他所能依仗的,唯有陛下一时的宠爱!”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向那遥远的宫城,语气深沉:“他的一切,都系于陛下的一念之间。今日得宠,他便能耀武扬威。明日失宠,他便会万劫不复。他的一切,都是陛下所赐,他离开了陛下,便什么都不是!他已非独立之身,他是陛下豢养在掌心的……玩物!”
我转过身,直视着柳扶风的眼睛:“他就像一株只有攀附参天大树才能生存的藤蔓。他看似缠绕着大树,与大树亲密无间,但他自己的根基,却脆弱得不堪一击。一旦大树不再容他,或者他胆敢生出异心,大树只需轻轻一震,便能将他甩入深渊,摔得粉身碎骨!”
柳扶风的脸色,一点点地,由迷茫转为震惊,再转为一丝明悟。
“而你不同,扶风。”我继续说道,“你身负柳氏百年清誉,身后有整个世家大族为你支撑。你的才华,你的学识,都是实打实,能经受住考验的真东西!陛下之所以敲打你,并非她不看重你,而是她要磨去你的棱角,要让你懂得隐忍,懂得蓄力!”
“陛下是什么样的人?她能从男尊女卑的皇室血统中,杀出一条血路,成为这丰朝唯一的统治者。她需要的,是一个能与她并肩而立,能为她分忧解难,能为她开拓疆土的强大臂膀!她需要的是一个棋逢对手,却又在掌控之中的‘伴侣’,而不是一个只会逗趣,只能取悦她的玩物!”
“艾科那等‘奇思妙想’,乍听唬人,实则根基不稳,不过是些无根之木,最终都需依附于你等这些深谙治国之道的有才之人,才能真正落地生根!陛下只是在借用艾科来打开你的思路,拓展你的眼界!”
我走到他面前,伸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要因为一时的得失,就慌了阵脚。更不要妄自菲薄。你所拥有的,是艾科永远无法企及的——那是足以匡扶天下,治理万民的真才实学!”
“陛下看重你的,是你的潜力,是你的格局!她要的,是驯服一头真正的麒麟,而不是仅仅逗弄一只听话的哈巴狗!”
“你以为你现在在翰林院修纂,是无用功吗?”我反问道,“这修纂之职,看似清闲,实则是一个巨大的宝藏!这里有你穷极一生也无法读尽的典籍,这里有你汲取不完的智慧!你可以在这里沉淀自己,积累底蕴,将你的才华,打磨得更加璀璨!”
“这正是陛下给你的机会,也是你父亲我,为你选择的道路!你要记住,厚积薄发,方能一鸣惊人!”
柳扶风猛地抬起头,他的眼中,迷茫尽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坚定。
他猛然起身,向我深鞠一躬。
“父亲教诲,醍醐灌顶!是孩儿愚钝,未能看清陛下深意,亦未能洞悉艾科之本!”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朗与自信,甚至比以往更加沉稳有力,“父亲所言极是,艾科不过是藤蔓,攀附于陛下,看似亲密,实则无根。而我柳扶风,当如青松,立于天地间,虽需经风雨,却能傲然挺立,为陛下遮风挡雨,为丰朝撑起一片天!”
我看着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我的儿子,终于从那团迷雾中走了出来。
“去吧。”我轻声说道,“好好修纂。这笔杆子,同样能写出万丈江山。修纂并非无用之功,它能让你博览群书,更能让你明悟古今,触类旁通。这,才是你积蓄力量,待时而动的第一步。”
【柳扶风】
父亲的话,如一道惊雷,在我混沌的内心深处炸开,又像一道清冽的甘泉,瞬间洗涤了我所有的迷茫与困惑。
宠物!藤蔓!玩物!
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