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是已经想埋了自己吗。”
“只是给你打个预防针。”他说,语气已失去彼时的淡漠:“我们来做个交易吧孩子,跟当初那样。”
“什么。”
“来满足彼此一个心愿,就像星神实现世人的愿望。”
知更鸟曾幻想过如果父亲能再年轻十岁捡到她,会不会就能见证白发凋零的过程了。
银光给眼前的事物镀上了一层膜,簌簌夜风穿过,繁星交织跃起光斑跳动在流光溢彩的剪影上,无垠的光影凝结出时间的脚步,伴着新一天敲响的第一阵钟声回荡在荒无人烟的海面上。
三年前,她向伟大的星神许愿期待自己心中的情感能够得到实现,星神没有回应她;而当她再次向星神许愿的时候,愿望还是那个愿望,但内心的情感已被另一种情感替代,然而星神还是没有回应她。
可如今,她已不再信任星神的这个此刻,昔日没得到实现的愿望由另一种方式得到补完,让她可以在自己所期待的那个人的眼中得到最纯粹最直白的坦白。
少女咧开一个微妙的笑:“那,爸爸先说。”
老人微微仰首,侧目,窗外是五彩缤纷,车水马龙的景象,迷幻的不真实,又叫人甘愿沉沦其中。
他吐出口气,不知何种原因他不再感受到死亡的威慑,对生命的重量也不再畏惧。
他对自己生命的把控如日中天,仿佛回到了与妻子相见的那天。
嘴角扬起,声音怀揣着对未来的期许和对少女的安慰:“我希望,你能为我的死亡而哭泣。”
闻言的她愣了一下,嬗口微张似乎想说点什么,可开口时脱出的话语显然和彼时的情绪大相径庭。
“那…我希望爸爸能和我举行一场婚礼。”
人终究躲不开自己年轻时不经意扣动的扳机,医生如此想道——确切的说他和知更鸟在空中漂浮的那一刻就意识到了,意识到自己过去犯下的错误或是罪孽迟早要找上门来。
可能是惩罚,可以是折磨,但他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这会是赐福。
医生重新望向她时,眼神变了,不再是看一个孩子,而是一个对自己抱有可怕恋慕的女人。
“好,”他说着,拾起衣物:“之后就任时间流逝吧,我们会看到它究竟带来了什么。”
——如果一定要说年老给他带来了什么优势,那就是可以不用吝啬自己的生命,和认识的人多的数不过来。
咖啡馆熏黄的灯光衬映错乱的人影,将一道道冷却的嘈杂的影子拉得细长。
他应她的愿望将她引至一栋高楼之上,守卫目不斜视,放行的保安对他低头表示敬意,这时远处钟楼错乱的敲了十二下,钟声沉甸甸的坠入夜色,在洇墨的天空漾起道道涟漪,让几只鸟儿的身影斜斜地切开月亮,最终落到生锈的铁栅栏上。
衣身整洁的管家刷卡使富丽堂皇的电梯升到五十二层,电梯门开的那刻,一位戴着单眼镜片的雅典老妇人迎接上来,她彬彬有礼的温和气质和攀旋在掌中的深刻纹路与层楼内叫人眼花缭乱的经年物件互相衬映,钉在墙上的叫人耳熟能详的人物合照似是无声诉说她的手笔与能力。
一头苍老的白发绵柔似海披散在背,目光灼灼但不失礼貌,那只藏在镜片后的水蓝色眼睛如同骄阳下深海动人的韵律,予人一种平静悠远的仰躺在海面上的失重感。
“您好,先生。”她开口了,沙哑的嗓音仿佛生锈的琴弦,可并不刺耳:“我们多久没见了。”
他耸了耸肩:“忘了,但那时我们还很年轻。”
“是啊……”她颔首道:“所以,这次光临本店是为了什么。”
“给鸟儿定做一件婚纱。”他说着,指了指身侧的少女。
妇人视线移去,掠过一丝讶异,然后轻笑一声,问:“您还有这种雅好?就算不论对象是谁,不小心泄漏出去可不止闹的沸沸扬扬那么简单了啊。”
“这只是一场秘密的婚礼。”他的舌尖含着苦涩,面部复杂深老的纹路扭曲地挤在一起:“算是遗愿清单的一项,帮个忙,好吗。”
玻璃过滤月光,风铃发出细微动响,试衣镜中已经模糊的人影边缘仿佛随时会融化月色里。
无人触动的深夜,呢绒、亚麻、针线团发散着各自的气息,剪刀、皮尺、铅笔和纸张散落其间,一件半成品的礼服经过滤的月光镀上一层青白的釉色,一席风抚过,她的每一道褶裥仿佛活了过来泛起珍珠的光泽,微微摇荡,好似一名佳人蜿蜒在地的长发。
“您就是因为贪心才老的这么快。”妇人发出一声寂寥的叹息,墙角黯淡的灯光好似夏日暮色中的摇椅,把她托起,摇出一段缥缈的意外弦音:“但人情就是得还。除了婚纱,您不来点什么?”
“我能来点什么?”
“谁的遗愿清单,那谁就是主角。”她说着,目光撇向一旁默不作声的少女,问:“你觉得呢,歌星。”
知更鸟没有回答,只是微微颔首。那双闪烁动人光泽的翠绿美眸诉说着令一声无从言表的感伤与迫切。
“所以才说您很贪心啊……想让一个人幸福却不愿参与其中,甚至不能营造一场虚假的梦给她安慰。”
他怔住,随后把头撇向一边:“再要一束玫瑰。”
“好的。多谢惠顾。”声音含着笑意,眉角吊起思绪:“稍等片刻,这座城市的魔法再强大也是有限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