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雾朦胧,吹过的风被月光勾勒轮廓,习习凉意扑在脸上,缓和了脸庞的躁动和心脏的忐忑。
医生和知更鸟坐在三人沙发的两侧,坐在清醒的窗边,抬首,月球近在咫尺。
沉默着,明明只需伸手便能触碰到的彼此却都感觉与对方隔了一条银河。
裁缝和助手们已经上楼忙活了,留下无助的两人相对无言。
老人没有看少女,张张嘴想要说什么又忽然敛住。
侧目,一串串如同星星的钻石碎屑随她的呼吸微微起伏,她的纱裙像是被风揉皱的云,层层叠叠,沾着几滴尚未干涸的露水,在美丽的光色中化作星辰飘落。
处在高出,拂过的风比平时更冷,心脏颤出一阵明快的不和谐音,刺激着心中的呐喊。
可还不等开口,期待已久的新娘先他一步轻问,只是声线颤颤巍巍,被温热的悲伤浸染了。
“爸爸又骗人了。”
“……对不起。”
他想否定,但没这个脸皮,因为她说的是实话,不可置疑、绝对有力。
“不用对不起的,我知道我的要求确实太过任性叫人为难了。”
“没有为难,我只是……忽然胆怯了。”
唯心的话总是叫人难受,不论解释的那方还是倾听的那方。
“为什么,是担心我,还是别的原因。”
“都不是。只是单纯对婚礼这档子事,害怕。”
她变得有些咄咄逼人,但合乎情理;他开始慌不择路,但无药可救。
“为什么是害怕,婚礼不应该使人开心吗。”
“因为我这一生从未举办过婚礼,即便和妻子也是。”
“……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
他不明白为什么会在这时看到年轻的自己,他就站在面前的三米处,用一双如湖水般平静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他,又忽然伸出手指向他,无法发声的喉咙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令他扭过头,看到一个雕塑般的侧影。
甜蜜而柔和的光影吊起一丝愁绪,也让他得以看见自己当初对这个世界的爱情所持有的观点。
“因为我们那时尚未认清彼此,只是理性和冥冥中的直觉告诉我们,对方已是眼下最好的人了。”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他点点头,继续说:“我很自私,比起爱更希望被爱,这能给我很多特权。可我戴上戒指后发现,我还是会爱一个人,并且跟个小孩子一样证明我的比对方更多。”衰老让他慢慢脆弱了,可衰老还未到来之前,他就已是只活在自己幻景中的人,直到有双手把他拉了出来:“因为这就是我对爱的表现方式,一种对于持有特别情愫的异性的,不仅是告诉自己也是告诉对方的爱的手法。”
泛滥的月光再度涨潮,一览无遗的夜空铺泻满地,湿润了他的肩头。
“真别扭。”
“因为人不能轻易爱上另一个人啊,不论肉体还是精神都是如此。”他苦笑道:“我挺悲催的,希望双方的爱能够经历艰难险阻抵达巅峰,但老实讲,这无数个星球里,到底有多少人能打动彼此的真心。”
“很多很多哦。”
“怎么会这么觉得。”
他问出这句话时,那葱葱茏茏的春光将满房的星星覆盖,化作独属于自己的爱之巢。
“因为爱从来不是出于自身意志啊,”她说,眼里有火光跳动:“爱有很多种方式爸爸,不论理性的还是感性的都是如此,它们都是爱,只是被某种似有若无的膜包裹了让人无法确认这是否是爱,之后在怀疑中潜移默化的放弃了。”睫毛在她脸颊投下浅淡的阴影,细碎的光随着话语铺成情感升华的足迹:“爱是要经过艰难险阻的没错,因为没有考验的爱太过脆弱了。所以爸爸,我对另一个人的愚蠢的爱,能否被那个不会轻易爱上另一个人的人接受吗。”
心脏局促不安地鼓动着,月海流进了耳朵,雪白穿过云层,将整个春天倾落于她的头顶。
医生望着她,也从剔透的眸中望着自己,这个赤诚大胆敢于面对自己畸形的爱的少女,和这个老态龙钟、脆弱到不敢追忆美好的自己。
他望着望着,不知为何心情忽然轻快,忽然不由自主地笑出了声。
“这也太叫人难为情了。”
“您害羞了?”
他点点头:“是的。我害羞了知更鸟,我老到现在,从没想到自己会有害羞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