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殿下贵为储君,以元帅之尊南下,足以镇服诸将,震慑叛党,三军将士见储君亲临,必然上下一心,奋勇杀敌,此乃万全之策。”
穆淑英死死瞪着赵楼,她万万没想到,赵楼为了掩盖败绩,为了讨好太子,竟连最基本的军事常识都不顾了。
梁帝饶有兴趣的看向赵楼,手指再次在扶手上轻轻叩击。
“赵楼所言,也颇在理,诸卿以为呢?”
宗亲班位里,苏承锦和苏承武不动声色的对视了一眼,将大殿内这番群像尽收眼底。
苏承武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
“今天这场朝会,还真是一出唱念做打俱佳的好戏。”
苏承锦嘴角微翘,声音极轻。
“谁说不是呢,文臣武将都在这棋盘上跳脚,看着吧,高潮还没到呢。”
萧定邦再也忍不住了,涨红了脸,指着赵逢源和赵楼的方向大骂出列。
“一派胡言!赵大将军,太子殿下从未经历战阵,不知兵法虚实,这番贸然挂帅去前线,要是遇到诡诈之敌,风险太大,实不妥当!万一有失,你担待的起吗?”
赵逢源立刻出言反驳,声音比萧定邦还要大。
“安国公此言差矣!南地叛贼,不过是些拿着锄头扁担的农夫和被世家裹挟的乌合之众,土鸡瓦犬罢了!何足挂齿?你身为老将,未免太过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了些!”
“再说,太子殿下春秋鼎盛,玉不琢不成器,正该历练!若不加以磨砺,将来怎么知晓民间疾苦,怎么成为统御四海的一代明君?”
“想当年,太祖皇帝打下这片江山,也不是生来就会领兵打仗!只有久经沙场,方可成就不世之功!”
萧定邦气的胡子都在抖,刚想开口破口大骂。
一个更苍老的声音打断了他。
习崇渊不知何时已站到了队列之前,他迈出一步,带着当年马踏天下的无上凶威,硬生生压住了赵逢源的气焰。
“赵尚书,此言差矣。”
习崇渊盯着赵逢源,那双浑浊的眼眸却让人不敢直视。
“太祖起于行伍,那是因当年天下无主,四海鼎沸,江山都在马背上争,太祖不得已才亲冒锋镝,以身定乱!”
“今时不同往日!如今四海升平,太平基业稳固,储君,乃是国之根本!储君历练之道,在朝堂听政,在民间体察,绝不在那随时可能送命的沙场锋矢之下!”
“南地贼寇纵然易破,但战阵之上,瞬息万变,刀剑无眼,谁敢说一定赢?储君一旦有失,江山震荡,社稷何托?你赵逢源,用一句历练,就敢把大梁国本推向绝路吗?”
习崇渊这番话重若千钧,赵逢源脸色一僵,额头渗出冷汗,面对这位太祖留下的老臣,他不敢造次半句,只得无助的转过头,看向卓知平。
卓知平的目光平静无波,慢条斯理的整理了一下宽大的朝服衣袖,从容不迫的走出队列,那张清癯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对着习崇渊微微一礼。
“武威王所言,乃老成谋国之言,一片赤诚之心,老臣深感敬佩。”
但他紧跟着话锋一转。
“只是,老王爷,典故不可单取一端啊。”卓知平在大殿中缓缓踱步,语气不徐不疾,“太祖起于草莽,固然是时势所逼。”
“可纵观史书,古之贤明储君,遇有寇乱,也有持节督军的前例,并不是说生于太平盛世的守成之主,就要终身不履军营。”
卓知平停下脚步,目光清明。
“今天南地之乱,已祸乱数州,荼毒百姓,生灵倒悬,请太子出征,并非是要其亲自披甲冲阵,亲冒矢石。”
“圣上尽可择老成宿将,如赵穆两位将军这般国之柱石为副帅,凡临阵攻守,排兵布阵,调度兵马冲杀,皆由副帅主理。”
“太子殿下只需待在中军,掌节度,明赏罚,统筹各军粮草,以镇全军之心即可。”
卓知平的声音渐渐拔高,带着一股悲天悯人的情怀。
“这次出征,太子殿下在中军之内,学习驭将之道,筹粮之法,抚民之策。”
“这正如赵尚书所说,是一位储君最紧要的历练!若只因兵戈有险,便令储君终生不闻军旅之事,不知将士疾苦,以后……”
说到这里,卓知平微微偏过头,那双半阖的眼眸睁开了一线,略带深意的扫过站在宗亲班位里的苏承锦。
苏承锦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避讳的笑了笑,根本懒得理会这种暗示,他太清楚这老狐狸的意思了。
卓知平收回视线,继续对着梁帝进言。
“以后一旦圣上垂暮,四方再有狼烟,太子殿下身居深宫,不识将帅脾性,不知军情险恶,到时候,社稷之危,岂不是比今天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