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分舵是空的。整座山坡底下,埋的全是百宝楼的机关火器。
“一夜之间,三百多人,活着出来的不到五十个。五大派里有两家,掌门当场就折在那儿了,从此一蹶不振,如今连名号都没人提了。”
“打那以后,”书生接口道,“便再没人敢说要剿百宝楼,百宝楼也识趣,不再碰正道大派的人。两边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了二十年。”
“那如今……”
“如今不一样了。”
账房先生敲了敲桌子,“钱管事那一跑,带走的就是那本账的一部分。朝廷手里有了武林各门派的把柄,腰杆子自然就硬了。
“再加上那少主不知收敛,偏偏去动各大门派里的天骄小姐,坏了二十年的老规矩。
“依我看呐,这江湖,怕是要变天咯。”
一桌人都沉默下来,各自端着茶碗,若有所思。
角落里,陆怀真捏起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慢慢嚼着。
百炼公,落雁坡,账本。
这些人说的,七分真,三分假,还有几分是他们这辈子都不会知道的。
比如那位百炼公,其实是个白发女子,距今已活了千岁有余。
念及此处时,后颈忽微微一凉。
陆怀真就着茶碗的倒影,往斜后方扫了一眼。
拐角处坐着个灰衣男子,面前只摆了一碟花生,一颗未动。
“……”
陆怀真放下茶杯,伸了个懒腰,脸上照旧是那副没心没肺的笑模样。
正想起身结账,门外突踏进一人来。
短发堪堪过耳,参差不齐。
若非那身宽大布衣底下隐约起伏的轮廓,乍一看,倒真像个落魄少年。
她面相生得冷秀,眉峰平直,薄唇紧抿,一双眼睛黑沉沉的,扫过满堂茶客。
陆怀真眯了眯眼。
少女约莫十六七岁,走路时脚跟几乎不着地,虎口和指节上覆着一层薄茧,左腰挂着一柄用破布缠得严严实实的长剑。
是个练家子,而且根底不浅。
只是那张脸瘦得两腮微陷,嘴唇干得起了皮,腰带也比寻常人多勒了两圈。
饿的。
少女径直走到最里头那张没人的角落小桌,坐下,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一枚一枚数过,又数了一遍,才抬手叫来跑堂:
“一壶茶。”
跑堂的上下打量她一眼,撇撇嘴,拎了壶粗茶过来往桌上一搁,走了。
少女也不在意,自斟自饮,一口一口,喝得极慢,似是要把那壶茶喝出饭的滋味来。
陆怀真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他起身,晃晃悠悠地走过去,也不问一声,便在少女对面一屁股坐下,扬手招呼跑堂:
“小二!把你们这儿的招牌菜都上一遍。红烧蹄髈、清蒸鲈鱼、八宝鸭子、糟熘鱼片……对了,再来一大盆白米饭,要冒尖的!”
跑堂的眼睛一亮,连声应着跑去喊食。
少女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