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眉心微蹙。
那模样俊俏的少年莫不是吃坏了肚子,晕在茅房里了?
她收回目光,落在手边那柄剑上。
剑还是那柄剑,破布还是那块破布,摆得端端正正,就在她方才伸手便能够着的地方。
可不知怎的,她盯着那剑瞧了两眼,心头却莫名泛起一丝说不出的违和感。
这把剑日夜不离地跟了她整整七年,莫说睁眼看着,便是闭着眼睛,都摸得出它的模样。
破布是她亲手缠的,师父教过她一种缠法,三绕一压,收尾处打一个死扣,扣子要藏在剑格底下,免得出剑时挂住衣袖。
可眼下,那个本该藏在暗处的死扣……
似乎露在外头,多出了小半截。
是方才打斗时蹭松了么?
少女盯着那扣子看了半晌,终是伸出手去,指尖搭上了布结,要将它解开瞧个究竟。
“哎呀呀,可算是活过来了!”
后门帘子一掀,陆怀真捂着肚子晃了进来,脸色发白,额头还挂着汗,一副去了半条命的模样,脸上却笑嘻嘻的:
“这茶馆的茅房,啧,熏得在下差点当场羽化登仙……唔,女侠可吃饱了?”
说话间,他已三两步走到桌边,极自然地一把将那剑抄起,宝贝似的往怀里一抱,随即退后半步,冲她端端正正地作了一揖:
“说来实在惭愧,女侠方才于刀下救了在下一命,在下却连恩人的尊姓大名都未曾请教,当真是失礼至极。”
少女的手还悬在半空。
她看看空了的桌面,又看看他怀里的剑,再看看他那张笑出两个酒涡的脸。
方才心头那点微妙的疑虑在脑海里转了一圈,终究像抓不住的青烟一般散了开去。
这人连桌底都钻得那般熟练,手无缚鸡之力,又怎会动她的剑?
大约真是自己初入江湖,太过草木皆兵了。
少女收回手,定了定神,道:
“燕衔雪。”
“燕衔雪……”
陆怀真在嘴里念了一遍,眼睛一亮,“燕子衔雪,好名字!当真是好名字!一听便必定是一位名动天下的大女侠!”
燕衔雪并未搭理他这通马屁,起身便往茶馆大门外走去。
……
出了茶馆,午后的日头已向西偏了些许。
淮阳城的长街宽阔,两侧铺面林立,卖糖人的、捏面人的、扯着嗓子吆喝炊饼的,人声鼎沸,热气蒸腾。
燕衔雪闷头走在前面。
陆怀真怀里抱着剑,不远不近地缀在她身后半步,一边随着人流慢悠悠地晃,一边光明正大地拿眼角余光打量身侧的少女。
她个子在女子中不算高挑,比他矮了约莫半个头。
一头乌黑的短发也不知是被什么利器胡乱削断的,参差不齐地堪堪过耳,叫街口穿堂风一吹,发尾便有些胡乱翘起来,露出一截白净后颈。
她身上那件粗布麻衣颇为宽大,袖口挽了好几道,可长街上的风迎面一吹,衣料往后一贴,便勾出底下的身段来。
肩背削直,腰却窄得出奇,叫腰带勒着,盈盈不足一握,再往下,两条腿修长紧实,步子迈得稳当,每一步的长短竟都分毫不差。
这姑娘瘦是瘦了些,却绝非深闺女子的孱弱。
那是常年累月在苦寒之地挥剑万次,生生将身上每一分多余的脂肉都削磨殆尽,只留下精纯筋骨与凌厉剑气的瘦。
陆怀真揣摩了一会儿,只觉这背影越看越是赏心悦目,心头大为舒畅,便笑吟吟地主动开口搭话:
“燕女侠,咱们眼下这是要去哪儿?”
“挣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