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二。
陈野开始记婉姐的时间。
不用记在纸上,记在耳朵里。
铁门轴先响一声,砖被拨开,然后是高跟鞋上楼,鞋跟磕在水泥上,一声一声,间隔一样长,走到四楼平台停一下,再往上。
停在门口,两只鞋先后落地,一只先脱,另一只踩着鞋跟拖下来。
第一回隔了八天,第二回四天,第三回是连着两晚,头一晚九点十分,第二晚九点四十。
婉姐一直在把时间往前挪。
一开始是九点以后,后来变成八点四十。
有一回八点二十就到了,陈野还没洗澡,人在洗手间里听见门响,水没关,就那么站着,听完婉姐脱鞋。
陈野开始买两个人的量。
那天陈野去了街口那家超市,篮子里放了两把挂面,一板鸡蛋,一把青菜,一小瓶油。
走到收银台前面又回头,拿了一小袋米。
米是散的,装成一小袋,用红色的塑料绳扎着口。
第二天陈野又去买了两只碗,两双筷子。
碗是白的,边上有一道青线,不齐,一道深一道浅。
碗拿回家洗了,摆在碗架上,两个叠着,小的在上。
锅是后来买的,铝的,一只手能提起来,锅底有一圈烧过的黄印。
第一次开火是煮面,煮了两把。
婉姐那天吃完了一碗半,剩下的半碗陈野吃了。
婉姐洗碗的时候背对着陈野,水开得很小,怕响。
楼下的气泵响了一次,从地底下顶上来,顶到五楼只剩一点。
对面那家的狗叫了两声,叫完就没了。
十月十五。
九点十二,铁门轴响。陈野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屏幕黑着,能照出客厅的一点样子。楼梯上来的鞋跟走到四楼平台停了一下,接着往上。
门开的时候先带进来楼道里的味道,水泥和灰。
婉姐在门口脱鞋,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脚踩着自己的鞋跟,把鞋脱下来,鞋尖朝外摆好,另一只并上去,两只鞋跟并齐。
婉姐光着脚走进来,地板靠茶几那一块是响的,踩上去会咯一声;婉姐绕了半步,绕过去,脚踩在没有响的地方。
风衣的带子系得正,里面那件薄毛衣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
口罩是白的,鼻梁条压下去,压出一道硬边。
头发扎得很紧,额前的碎发全拉上去。
毛衣底下那两团把前襟撑起来,撑得很满,扣子那一排被撑得往外鼓,扣眼里能看见一小截布的拉扯,最上面那颗扣子被顶得歪了一点。
走路的时候不怎么晃,是那种沉,跟着人一步一坠,坠到最底下才回来。
肩膀上挎着布包。
婉姐把包放在折叠桌上,手在包上按了一下,才松开。
陈野没有起身,只是把遥控器搁到扶手边上。
婉姐站在桌子那边看着陈野,手指在包带上动了一下,像是还有话要说,又像是要等陈野先开口。
“过来吧,站那么远,我又不吃人。”陈野说。
婉姐走过来,光脚踩在地上,脚趾抓到地砖的缝。
五个脚趾在砖缝上抓了一下,抓完松开,第二根趾头比大拇趾长出一截,压着大拇趾,歪到一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