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出自己的小罐子——这是他曾经缠着妈妈给他买的罐子蛋糕,开心果味的,超级好吃。
那天他吃的超级快乐,很快就吃光了,爸爸摸了摸他的脑袋,心酸的话,从喉咙中温柔地吐出来:
“我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贵的蛋糕,磊磊,你妈给你买这盒蛋糕,要在药店站多长时间啊……”
“又要卖多少根烤串才能赚回来这盒蛋糕的钱?”
那盒蛋糕究竟多少钱?
佟磊磊不记得,他只记得那天甜意在口腔爆发时的幸福,和心底那因愧疚而无地自容的滋味。
他的罐子里,只有326块钱。
还差74块钱。
小学二年级的学生急的哭了出来。
七十四块钱,假期他开不了生意。
他还不上了。
大哥的话仿佛响在耳边:
“你家开店,你奶挨桌算账,她的腰包里指定有钱,你拿出来一点,她看不出来。”
“……老弟,这钱你明天一定要拿过来啊,不然大哥也会被装里的!那帮人一口一个哥们,其实根本不够哥们!”
“钱要还不上,万一他找到你们家,再找到你学校,利滚利这么翻,人就被拖垮了!”
佟磊磊想到林小闯的话。
他怕了。
他想到奶奶膝盖痛,却天天在前厅走;想到爸爸胳膊烫伤,依旧一把一把烤着串;想到妈妈每天一直那样站着,小腿上的血管都肿胀了起来;想到妹妹肚子不好,人小小的。
佟磊磊又想到了死。
一个八岁的小孩想——死了,就都结束了。
他偷了家里的耗子药,吃了,把自己蒙在被子里,痛苦地睡着了。
说起男儿的死,佟光明妇夫泣不成声。
“磊磊出生时那么小,他小时候也脾胃不好,我一点点抱着,带他去做小儿推拿,那个时候我就想,我就要让他一辈子健康快乐,我不要他吃我们的苦,我不要他忙忙碌碌,他只要学习就好……”
“可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总是急急忙忙,心里一点底没有。”
“其实你问我们在忙什么呢?我们也不知道我们在忙什么!”
“家里穷吗?我们家里其实不穷!”
“我一个月算上提成最低能挣六千,孩子爸和孩子奶奶自己开店,暑期旺季一个月净收入有两三万。”
“不说富裕,但在沈城,这个收入也够我们活得还行。”
“可磊磊怎么会那么想呢?”佟光明抹着泪。
警察把调查结果告诉她时,那颗在胸腔中跳动的脏器都要碎了。
她也想到了从前。
磊磊看着她腿上的血管,好奇询问时,她下意识答出的话:
“妈妈站出了静脉曲张,这可能会血栓,让我的血管堵住,也可能受伤流许多血。”
“那妈妈会死吗?”
那时的佟磊磊泪眼汪汪,佟洛感受到哥哥的情绪,也皱着脸,大眼睛里闪烁出泪光,眼巴巴看着妈妈。
“也许会,但这些变成了钱,换成了磊磊的学费和小洛的推拿费,妈妈心里觉得值。”
是不是那个时候呢。
那个瞬间,她和她的恋人,给孩子的心里埋下了一颗紧张的种子。
从此以后,她的磊磊无法像别人家的孩子一样安然长大,只能战战兢兢,时刻如同野外随时准备逃跑的兔子,再也无法体会平稳和安定。
磊磊自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