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是青的,东边一线发白。
风从平原上过来,又干又硬,刮得人脸疼。
望远镜里,新塘城,城墙不矮,有几处塌了,用沙袋补着。
城头一面膏药旗,蔫蔫地垂着。
城外一圈铁丝网,再往外,是挖开的壕沟,新土翻出来,黑糊糊的。
城东的公路上,有几辆卡车估计是运输物资的。
城里开始冒烟。炊烟,一柱一柱。
王尧武看得很慢,从左到右,从城头看到城外。
看了小半个钟头,放下望远镜,说:"从这儿到城根,八里挂零。正好,全在炮区里。"
参谋长没接话,也举着望远镜看。
参谋长是参谋系出来的,比王尧武小几岁,戴副圆框眼镜,镜片后头的眼睛,什么时候都像是在算计。
王尧武一扭头就知道他又在想什么好法子。
王尧武也不着急,就等着他。
见参谋长把望远镜放下。
"一〇一师团。句容城外,还跟我们隔墙对轰过。这下子我得先打一炮。"
他记得句容城下。
围城的日军轰了半个多月,他的炮团隔着城墙跟他们换过几轮,你今天掀我一个角楼,我明天削你一个机枪巢。
有一回,日军一发一五零打进他的炮位,炮手当场没了,他徒弟抱着他的尸体哭。
他当时就站在五十步外,看的真真的。
一〇一师团和他有仇。
那时候他手上的炮,不到三十门。
现在,五十六门。
他刚当团长那年,全团只有六门炮,一门炮配一队骡马,炮弹金贵得跟命一样。
一场仗打完,炮弹还剩几发,他要亲自数一遍,数完了才睡得着。
后来队伍越打越大,炮越添越多。
到了陆诚手底下,那可是嫡系中的嫡系,这可是五十六门大炮。
王尧武有些出神。
"师座。"
"看过了,下去吧。天要亮了,这地方扎眼。"
王尧武没动。
他在心里算账。
五十六门重炮。一〇一师团保存得再完整,重型火力也就那么些,真拉开来对轰,他不怵。
军长给他的命令是袭扰。声势要大,伤亡要小。
可炮架到了人家城门口,只许挠,不许打?
他不是不能和一〇一师团在新塘碰一下。
碰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