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抽了半支烟,对自己说:"两万多人……我看能出来三千就不错了。"
身旁一个参谋说:"师长,咱们怎么办?再撑,天亮了日军腾出手来,咱也走不脱。"
李天夏说:"不等了。传令,全师交错后撤,向江宁走。能带的带,带不动的炸掉。"
五十一师的残兵从泥里爬起来,一队一队朝北退去。
天亮时,李天夏走到一座小山坡上,回头望了一眼。
淳化方向已经彻底静了。四面旷野里,枪声像垂死的喘息,偶尔一两下,又没了。
他知道那两万多人救不回来了。
他给陆诚发了一封极短的电报:"淳化已失。五十一师残部北撤,现向江宁收拢。所见陈尸遍野,我军溃势难返。"
发报员敲完,把耳机摘下来,抹了把眼睛。
李天夏什么也没说,只是领着队伍继续朝北撤。
这一路上,从南边逃出来的人越来越多。
有一群群的,也有单个的。
有的还扛着枪,有的连鞋子都跑丢了。
李天夏让传令兵传下去:凡我军官兵,不论番号,愿走的跟上,不愿走的也分一口干粮。队伍走了一程,人不但没少,反倒多了几百。
走到一条小河边,李天夏下令歇一歇。
他蹲在河沿上,看着对岸的雪地,说:"到了江宁,你说我会被问罪吗?"
参谋说:"师座,这不是您的问题,是胡综楠刚愎自用,您只要向陆司令如实报告,陆司令想必不会为难您,陆司令应该忠厚的人。"
李天夏笑了笑:"忠厚的人。"
日军阵地上,吉诸良辅也一夜没睡。
参谋长亲手端了半碗热汤来,他喝了,便问战果。
参谋拿着初步统计,一段一段报:东段五十八师最早解决,黄昏前已不成建制;中段第一师往北突击,被火力压回,一部向西突出包围;西段七十八师抵抗最烈,战至最后一人。合计包围圈内,中国军队约两万余人被歼。枪支弹药无算。中国军队三个师番号已不存在。
吉诸良辅听完,问了一句:"突围出去的中国军队,朝哪个方向跑的?"
参谋答:"向北,向江宁方向。"
吉诸良辅点了点头,说:"正好。他们会把溃败的恐慌带进江宁城里。传令前卫,不用追得太紧,跟着溃兵的脚印走,让中国人自己先乱起来。"
他说:"俘虏一律看管,不必押去上海。就在淳化城内设营。"
参谋长问:"接下来是否按计划直抵江宁?"
吉诸良辅又点头:"越快越好。炮兵跟上,粮弹转运跟上。三天内,前卫要看到江宁城墙。"
参谋长又说:"南京方向一夜静默,没有大调动。句容、当涂两处也都没有动静。"
吉诸良辅说:"这就是陆诚。越是这种时候,他越不动。他要在江宁等我们。"
参谋长说:"那江宁这一仗……"
吉诸良辅没接话,只把地图上的江宁用手指点了点。
那个地名他太熟悉了。
过了江宁,就是南京的城墙。
吃掉三万人,和赢下陆诚,是两回事。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咳嗽了几声,却又笑起来。
他打了这么些年仗,从没有一次这样畅快过。
胡综楠这个蠢货,到底还是把自己的本钱送到了他的炮口下。
参谋长看他咳得厉害,说:"师团长,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