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后,三月四日,日本海军的轰炸机果然如约而至
它们从上海方向飞过来,按着长江北岸的航路。
先来的是轰炸机发动机的声音。
城西十九师的阵地上,有个老兵先抬起头。
那声音从云层后头传过来,闷闷的,越来越近,越来越沉,最后整个天都跟着嗡嗡地响。
老兵眯着眼找了好半天,说:"听这动静,不是要打雷下雨啊。"
旁边的兵问:"那是什么?"
老兵面色非常不好:"鬼子的轰炸机要来了。"
话刚落地,瞭望哨上就敲了锣。
锣声从西门一路传到城西。
飞机的影子在云里时隐时现,只看见尾翼上那块日光标识,白底红心,像在灰布上戳了几个洞。
一共九架,三架一组,编成三个品字。
它们飞过城南的时候,没有马上投弹,先是在城头绕了一圈。
城西的引导烟几乎同时升了起来。
那是地面部队用烟罐放的,浓得发黑,直直地往上冒。
飞机要认的,就是这股浓烟。
轰炸机先打城南。
领队机翅膀一歪,头朝下一栽,紧跟着一串黑点从机腹下掉出来。
黑点越变越大,越变越长,带着啸声往下落。
那啸声从高到低,尖得人头皮发麻。
第一颗炸弹落在城南的护城河外,炸起一根泥柱。第二颗偏得更远。第三颗才落在城墙上。
轰的一声,城墙像被人从底下掀了一下,青砖崩得满天飞。
城南的烟起来了。
黑烟里裹着火光,一截一截往天上卷。
城西的兵趴在掩体里,隔着大半个城看着城南挨炸。
有个排长从土里探出半张脸,朝城南的方向啐了一口:"小日本的飞机,当是给老子翻地呢!"
他没骂完,飞机掉头了。
第二拨、第三拨,全奔了城西。
西门外是一片旷地,再往外是十九师昨天修的半截外壕。
飞机的影子从阵地上一遍一遍地滑过去,像犁地一样,顺着西门外的街区,一路犁到城墙根。
炸弹一颗接一颗往下掉。
先是西大街。
街两边的铺子,木板的、砖墙的,在啸声里一栋接一栋地塌。
瓦片像水一样从屋顶上淌下来,砖灰扬起来,天一下就暗了。
有栋两层的茶楼,挨了一颗正中,整栋楼从中间炸开,轰然砸在街上,把路埋了。
再是西门城楼。
一颗近失弹落在城楼根下。
两个沙包工事被整个埋了。等灰落下去,守军扒开瓦砾,往外刨人,刨出来的都是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