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兵的腿被炸断了,人还活着,在不停的哀嚎。
飞机不等人。第一批刚飞走,天上又响起了那种嗡嗡声。
第二批来了。
这一回投得更低。飞机贴着云底钻出来,翅膀底下的起落架都看得见。
机腹一开,炸弹几乎是直着下来的。
守军躲在墙根下,只觉得地面一下一下地往上拱,五脏六腑都要从嗓子眼里颠出来。
耳朵先是嗡的一声,然后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有人张着嘴大喊,别人听不见,他自己也听不见。
火光和灰土里,什么都分不清。
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哪是人。
轰炸持续了将近一个钟头。三批飞机,最后一批飞走的时候,天已经不像天了,整个城西罩在一层黄灰色的烟里,太阳只剩下一个惨白的点。
城西静了下来。
静得可怕。
刚才还在响的枪声、锣声、人声,全没了。
耳朵里只剩下一片尖锐的嗡鸣。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第一声呻吟,从瓦砾下头传出来。
然后声音一样一样地回来了:哭的,喊的,扒砖头的,找人的。
西大街没有了。
半条街的铺子成了平地,路面上一个坑挨着一个坑。西门城楼的楼檐烧着,火光在烟里一闪一闪。城墙缺了几个口子,砖缝里往外冒热气。
十九师的兵从掩体里爬出来,灰头土脸,互相看一眼,认不出谁是谁。
有人数人头,数到一半,数不下去了。
这一天,江宁上空过了三批飞机。城西的兵从早躲到晚,饭都没顾上吃一口。
天擦黑的时候,末松茂志站在观察所里,望着西门外和城西那片还没散尽的烟火,半晌说了一句:
"吉诸良辅没骗我。"
他顿了顿,又说:"在第十军,哪轮得到我呼叫飞机。"
望远镜里,城西的废墟上,最后几缕烟正慢悠悠地往天上飘,像给明天的冲锋,提前插好了路标。
副官后来告诉他,吉诸良辅报上去的轰炸引导点,只写了城西一处。
南门的第九师团,一架也没要。
末松茂志没说话,把望远镜又举了起来。
他心里说:这份情,一一四师团记下了。明天的西门,拿不下来,我末松茂志就自尽算了。
三月五号一早,日军总攻开始。
吉诸良辅的第九师团重炮联队先亮了出来。
南门方向火浪滚滚,炮弹像雨一般落在九十八师的阵地上。
张雪中在南门过问了两次,回来见地图上南门正面最烈的三个点已经被重点圈出来。
他把电话接到九十八师,命令外壕尽量迟滞,不许与敌过早纠缠。
炮击一停,日军的步兵线从田埂后铺过来。
他们的冲锋先头排散开,掷弹筒跟在两翼,指挥官的白手套往下一劈,整条线就压了上来。
南门外口子多,九十八师把火力点放进墙根两侧。
等日军冲到豁口,刚刚架好的机枪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