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胡岗那天,六十一旅把戏做足了。
枪打得密,号吹得响,一个旅摆出一个师的架势。
鬼子扑出来,他们扭头就走,专挑不好走的路,一撤就是十几里。
本以为鬼子追一阵就该回头,没想到一零三联队和骑兵大队真就追了出来,一追就是一整天。
旅长是个四十出头的老行伍,他在山梁上趴着,拿望远镜看山下的官道。看了半晌,说:"不对。鬼子不追了。"
他放下望远镜,一骨碌坐起来:"传令,让各营跟紧点。他们不追,咱们就追,掉个个儿。
别贴太近,也别跟丢。他们快,咱们就小跑;他们慢,咱们就吊着。"
这一跟,就是半宿,鬼子走大路,六十一旅走山梁,隔着两三里地,人马都看不着,只能听动静。马蹄声一阵一阵的,驮马夜里打响鼻,听着就在耳朵边上。
鬼子也不是傻子。
白天里,骑兵几次掉过头来,朝山梁上冲一冲,放几排枪,见没人露头,又折回去。六十一旅的兵就趴在石头后头,子弹从头顶飞过去,谁也不抬头。等马蹄声远了,才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接着走。
有连长问旅长:"旅长,这么跟下去,跟到啥时候?"
旅长说:"着啥急?这俩小鬼子是去救胡岗的,现在胡岗没救成,新塘也没了。他们急,咱们不能急。"
天黑以后,鬼子在山脚下一个村子边上宿营,火都不敢点。六十一旅就在山梁上歇,哨兵放出去半里地。
后半夜起风了,风从北边来,带着新塘方向的硝烟味。旅长抽了抽鼻子,说:"闻见没有?"旁
边几个兵也抽鼻子,都说闻见了。谁也说不清那是什么味,可都觉得,那味里有股热乎气。
下半夜,哨兵摸回来报:鬼子拔营了。
旅长一骨碌爬起来:"往哪走?"
"往回。朝胡岗方向,走得很急。"
旅长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说:"追。告"
于是鬼子在前面跑,六十一旅在后面追。天快亮的时候,鬼子分兵了。骑兵大队甩开步兵联队,一路烟尘往东南插下去。
旅长在山上看得清楚,骂了一句:"娘的,骑兵先跑了。这是抢着回去看新塘还在不在。"
他顿了顿,又说:"正好。咱们咬住步兵。骑马的,交给师长。"
鹿岛站在马旁听了一会儿,让人把电台架起来,拍师部。
拍了一遍,没人应。又拍一遍,还是没人应。
参谋长在旁边说:"联队长,新塘恐怕——"
鹿岛摆摆手,没让他把话说完。
他心里明白。齐藤师长若还在师部,电报不会没人接。新塘已经不在了。
天亮以后,佐藤清吾骑着马过来,脸上也是一夜的灰。
联队的兵在路边就地坐着,有的啃干粮,有的靠着枪打盹。
追了一天一夜,人人脸上都是一层土,眼窝陷下去。
有个小队长在路边擦马刀,擦着擦着就停了手,望着南边的黑烟出神。
"鹿岛君。"佐藤说,"后头的六十一旅还吊着。这支部队一路跟着,不打也不放,就是把咱们看死了。新塘那边,怕是出大事了。"
鹿岛说:"调虎离山。咱们出来的时候,新塘就只剩半个师看家。华国人要的就是这一下。"
佐藤说:"这支部队跟得这么紧,只怕新塘那边,已经得了手。"
鹿岛沉默了一会儿,说:"得手不得手,回去一看便知。"
佐藤说:"你的意思?"
鹿岛说:"回援。马上走。胡岗的守备大队先放着,新塘若是没了,咱们这两支部队就是断了线的风筝。一零一团的脸,不能就这么丢干净。"
佐藤点头:"我的人马已经列好了队。"
"你的骑兵快。"鹿岛说,"你先走,往新塘插。路上有阻击,你冲过去就是,不要恋战。我带步兵随后,两个钟头之内咬住你的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