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下来时,第十六师团的营地里还在做战前检查。
兵员听说改去上海,都有些发懵。
"不是去南京吗?怎么又去上海了?"
"听说中国军打到上海边上了。"
"上海有海军守着,怕什么。"
"你懂个屁。海军能上陆吗?"
带队的曹长吼了一嗓子,没人再议论。
中队长们连夜把重武器从船上卸下来。
码头上乱成一团。重炮已经吊上船,又一台一台吊下来。有几门吊到半空,雨大缆滑,差点砸进水里。
士兵们在雨里骂天,骂完了接着卸。
师团长站在卸船码头上,望着雨雾里一船一船被挡回来的重炮,对参谋长说:"没有重炮,我们去了上海也是轻装。麻烦了。"
参谋长说:"师团长,咱们只管上船。上海,现在没有比兵员更急的东西。"
师团长没再说话。他望着那些被挡回来的重炮,像望着一个还没开场就散了一半的戏班子。
他知道,一个没有重炮的师团,到了上海,能做的也就是把场面撑起来。
兵员们排着队上跳板。雨打在钢盔上,叮叮当当。
有人回头望了一眼九州的灯火,很快被人推着往前走。船上的水兵骂骂咧咧地清点人数,甲板湿得站不住人。
第十六师团就这着被塞进运兵船,在九州海面上划开雨幕,朝上海去了。
船离了岸,雨幕把码头吞掉。十六师团的士兵们挤在船舱里,没人说话。他们本来是要去南京的。
南京这边,方先觉还不知道上海的事。他正等着看第九师团怎么死。
塘口镇北面的泥水已经泡了半宿。
北边的口子越收越紧。
吉诸良辅组织了几次向北突击,一次比一次猛烈。
天黑以后,他把能抽出来的兵全压到了北面。两个旅团残部,加上工兵、辎重兵、通信兵,凡能拿枪的,都编进了突击队。
有的人步枪里只剩五发子弹,有的人干脆只带刺刀。吉诸良辅站在断墙后头,看着一队一队的人从他面前过。他没有说话,只挥了挥手。
第一次突击是在雨最大的时候。炮火开路,步兵跟着往上拱。北面三个师的机枪交叉着打,把冲锋的队伍拦腰截断。冲在最前头的一个中队,上去就没有回来。
第二次隔了不到一个钟头。这次改从两翼绕,摸到中国军队的结合部。守军早有防备,手榴弹一排排甩下来。泥地里炸开一丛丛火光,鬼子的尸体陷在泥里,半截露在外头。
最接近的一回,一百多鬼子摸黑冲到左翼阵地前,手榴弹已经甩到了战壕沿上。守军把轻机枪横在肩上扫,把涌上来的黑影一排排打翻。
战壕沿上落满了弹壳和泥块。有守军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反冲出去,在泥地里和鬼子滚成一团。几分钟后,最后几个黑影也倒下了。
吉诸良辅没有再下第四次突击的命令。
他坐在断墙后头,雨顺着断墙的豁口流下来,把他的军靴泡在泥水里。他看着北面,那里黑沉沉一片,只有偶尔一两声零星的枪响。
他忽然想起了谷寿夫。
那个第六师团的师团长,在三里坡被围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坐在地上,不断的绝望。
他打了个寒噤。
他把手伸进雨里,接了一捧水。
水凉得刺骨。他想,如果冲不出去,第九师团就要和第六师团一样,在这个异国的春天里除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