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被轻轻推开,高照英迈步而入,周身还带着室外未散的清寒,褪。去一身凌厉之气,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目光径直落在榻上之人身上。
周元温早已撑着身子坐起,身上搭着素色锦被,脸色已比昨夜好上不少,却依旧是一片浅白,唯有眼尾还保留着一丝昨夜未完全敛去的绯色。
他闻声抬眸,狭长的眼眸微微弯起,不似昨夜那般,反倒带着几分病后的慵懒淡然,轻声应道:“回来了。”
高照英脚步顿在原地,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收回目光,语气疏离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的紧绷:“有话直说。”
周元温指尖轻轻摩挲着锦被边缘,垂眸掩去眼底细碎的笑意,再抬眼时,已是一派沉稳淡然,语气平静地道:
“方才我的人来报,陛下已恢复高恪亲王爵位,赐居肃王府,虽不让他上朝议政,可其旧部势力仍在。”
他顿了顿,抬眸直视着高照英的眼眸,一字一句道:“他如今沉冤昭雪,即便表面不问政事,心底未必不会记恨,往后朝堂之上,怕是再难平静,我们不得不提前提防。”
高照英闻言,眉头拧得更紧,周身的冷意又重了几分。
他自然清楚其中利害,高恪看似失势,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朝中依旧有老臣心系东宫,再加上永安帝那点难测的怜子之心,日后必定会成为他们最大的隐患。
何况,纵使他这个靖王再怎样骁勇,也终究不是真正的高家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俯身逼近榻前,强大的压迫感瞬间将周元温笼罩。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高照英能清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混着一丝独属于他的清冽气息,萦绕鼻尖。
“你当真清醒得很。”高照英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又带着一丝复杂的愠怒,“昨夜尚且敢不顾一切找死挑衅,如今谈及朝堂事,反而比谁都谨慎。”
周元温不闪不避,仰头望着他,纤长睫毛轻颤,眼底一片澄澈,反倒带着几分无辜:“公私分明罢了,昨夜是私事,如今是正事,你分得清,我自然也分得清。”
他说话时,气息清浅,带着温热的触感,高照英收回目光,面上依旧冷硬:“高恪之事本王自有打算,无需你多操心。”
“太子倒台一案背后操盘者不是我,你凭什么觉得,本王会需要与你同进退?”高照英忽然轻笑一声,他顿了顿,眸光倏地落在他眼睛上,“张岱礼怎么死的,还要我再提一次?”
“你既这么说,便是从未信过我。”周元温声音轻而稳,不见半分慌乱。
“信任……”高照英低低嗤笑,周身寒气翻涌,原本只是俯身的身形再度压近,距离近得呼吸交缠,“一边与我划清界限,却又一次次撞上来试探,周元温,你到底想要什么?”
“你说公私分明。”高照英眸色暗得吓人,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暗欲与戾气,掌心微微收拢,半扣住他的下颌,将人牢牢锁在自己的视线里,“可你每一次都在踩我底线。”
周元温极缓地抬起眼皮望向他,声音愈发轻:“王爷若是厌烦,大可彻底避开我,何必一再……靠近。”
“我若避开,你哪天悄无声息没了,或是暗中布局反咬我一口,谁来制衡你?”
周元温静静看着他,眼底满满浮起一点极淡、洞悉一切的浅淡笑意,“原来在王爷眼里,臣这般不。堪。”
“否则呢?”高照英沉声道,“你本就不是善类。”
而周元温静静迎上他的视线,没有退缩,没有闪躲,空气骤然一沉,屋内静得可怕,甚至能清晰听见对方的呼吸声。
“周元温,你想保住你的命么?”高照英紧紧盯着周元温的眼睛,忽然道,“那就拿你来换。”
他的目光牢牢锁在周元温苍白清隽的眉眼上,落在那点残留的眼尾绯色,一寸不肯挪开。
高照英喉结缓慢滚过,眼底冷声淡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浓稠而又隐晦的复杂情绪,语气放缓,却仿佛内里藏针:
“我可以与你暂歇恩怨,从此休战,不再与你针锋相对。”
“从前说过与你结盟,不代表我原谅你,盟约归盟约,你这个人,归我管,但如今这句却是真的。”
闻言,周元温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许久,见着他眸底不加掩饰地翻涌着的墨渊,忽然挑眉轻笑,眼尾泛起一层淡淡的翘红色,“……休战?”
他眼尾微挑,语调带着些许的慵懒之气:“北境数载,风沙磨人,王爷此时跟我说……要与我休战?”
“没想到,北境数年磨砺,也磨出了王爷这般口是心非的本事。”
周元温微微仰头,狭长的眼眸极漾开一点浅淡的嘲弄,却又软得像浸着温水,分明是冷淡之言,却偏生勾得人心头发紧。
“王爷这话,是说给朝堂听,还是说给我听?”周元温低声道,尾音轻轻一绕,缠得人呼吸发乱。
“自然是说给你听。”高照英的手仍未松开,反而又紧了几分,“周元温,你知道我要的是什么。”
“跟了我,本王给你想要的。”
周元温沉默许久,并未立刻应声。
他只是静静望着高照英眼底翻涌的墨色,指尖缓缓攥紧又松开,似是在权衡,又似是在嘲弄。
片刻后,他才缓缓推开高照英的手,从榻上下来,语调清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我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