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裴云素的眼睛亮起来,像是终于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指着宋肇大叫:“你为他、为章氏兄弟这样的恶人、贼人卖命,屠杀忠良,你又怎么能与师父相比!”
他越说越来劲,好像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出口,却不敢看单思渊,好似只要与单思渊对视,一切所谓真相都会被打破:“先帝时,章氏兄弟迫害当今圣人和殷王,师父光风霁月,就算违背祖训也是为了百姓、为了天下!
他做得没错——”
“你以为,”
单思渊掐住他的下巴,迫使他与自己对视,冷冷盯着他,“为章氏兄弟卖命的,只有我一个人吗?”
“你以为,师父死后,七星龙渊下落不明十一年,是在我手里吗?”
裴云素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怔怔地看着单思渊,有泪从眼角流下来。
下一刻,他猝然起身,发疯一般掐住单思渊的脖子,骑在他身上将他的脑袋狠狠往地上撞,不住嘶吼:“你骗我……你骗我!
快说这些都是假的,说……说啊!
说你在骗我!”
不远处的宋肇见此情形终于按捺不住,大步走上前去,薛观匆忙跟上,一个手刀将裴云素打晕,和其他飞骑军一起合力将他从单思渊的身上拽了起来。
单思渊仰面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黑色的眼睛里亮莹莹的,好像有泪。
他盯着头顶被月光照得发灰、发蓝的天,突然,宋肇的脸出现在视线里。
那两道浓黑的剑眉紧蹙着,宋肇不安地、担忧地看着单思渊,不住喘息。
但很快,他又笑起来,如释重负一般,两眼弯弯,像是天上的月亮。
他朝单思渊伸出手,下巴一扬:“爷。”
夜凉如水,嘈杂的后院又静下来,飞骑军业已撤走,四处空空荡荡,唯单思渊坐在廊下,沉默地、迷茫地望着月亮。
十一年前,他下山离开竹影堂、自蜀中奔赴洛阳寻找师父的时候,好像也是这样一个月亮残缺却明亮的夜晚。
师娘将他送到山下,然后,然后……
然后师父死了,竹影堂没了,然后师娘找到他,然后……没有然后。
他抬起手,宽大的衣袖没有护腕固定,顺着手臂滑落至肘间,露出缠在左手腕上的、波光粼粼的鱼肠剑。
逆鳞刃泛着七彩剑光,将眼底照亮,单思渊看着它,耳畔又回荡起师娘临死前的声音。
“走……”
小刀贯穿了她的咽喉,翻滚的血沫不停从刀口、从唇间、从鼻孔里溢出来,她的眼里有恨,瞪着单思渊,好恨好恨,“拿着鱼肠……走……你就是死、死也不能……”
单思渊伸手去摸喉间的伤口,老长一条,一晃十一年过去了,他却好像还能感觉到当年咽喉被割开时的恐惧与痛苦。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再睁眼时,两壶酒出现在他眼前,瓷瓶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
“喝一杯?”
宋肇在他身边坐下,月光将那双笑眼照得很亮。
单思渊接过酒,没喝,宋肇则打开盖子,饮下一口:“爷,其实以前在东都的时候我就见过你,在乐安公主府。”
这个可能早在刚从大理寺狱里出来的时候单思渊就已经从益丰柜坊的徐掌柜处得知了,他不是很惊讶,扭头看向宋肇,等待他的下文。
“当时都说你是很厉害的刺客,‘更漏不移刻,剑落无活口’……”
宋肇说着说着,自己先笑起来,看向他的目光中好似带着崇拜与仰慕,“没想到啊,爷,如今你也要来给我卖命了。”
裴云素的出现似乎让单思渊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他盯着不远处出神,没接宋肇的话,而是缓缓道:“有一个活口。”
宋肇眉峰一跳,他眨了眨眼睛,垂目不知看向何处,片刻后一连饮下几口酒,才又抬眼注视单思渊:“是谁?”
“不知道。”
单思渊说,“十一年前在洛阳,我跟随影队刺客去杀一家人,在主房里发现了一个孩子。
我动了恻隐之心,把他藏在衣柜底下的箱子里,但那一晚府邸大火,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活下来。”
‘恻隐之心’这四个字似乎与单思渊格格不入,宋肇有些好奇,又往他身边凑了凑,歪着脑袋问:“为何救他呢?”
单思渊沉默着,好像就连他自己也记不清为什么了,毕竟十一年实在是太长太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