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宋肇以为单思渊不会再回答的时候,他突然开口:“因为那个孩子和我师弟差不多大。”
这下宋肇不再好奇了,他微微眯起眼睛,目光不知为何竟变得有些冷漠,上下打量着单思渊,不屑一哂:“就因为这个?”
“当时竹影堂已经灭门,师娘也死了,裴云素不知所踪,我找了很久都没有他的下落。”
单思渊搓了把脸,漆黑的双目中俱是疲惫,“我当时想,如果举头三尺真的有神明,那我放过了那个孩子,或许天上的那个神,也会放过他。”
二人间缄默良久,唯能听见宋肇不住饮酒的声音。
最终,他长出一口气,追问:“那杀你师娘的人……”
“是我。”
单思渊答道,声音非常低沉,直至此刻,他才终于打开酒壶,喝了一口酒,“忘恩负义、欺师灭祖,都是我。”
说完,他卷起衣袖,露出腕间的鱼肠剑,内力正在缓慢地恢复,通过手腕充盈剑身,蜷曲的鱼肠瞬间绷直、从腕间弹出,于月夜下出鞘,发出响亮的剑鸣。
“春秋时,专诸置此剑于鱼腹中,孤身刺王僚,此乃勇绝之剑。
竹影堂众人皆死,而我苟活至今,的确配不上。”
宋肇却不以为然,语气间不知为何带上了几分烦躁与不屑:“古今多少刺客?能名留青史的也就那四个人,难不成自古竹影堂中,拿过这把剑的人就都配得上?纵使刺客拿钱办事,也犯不着为了那点儿黄白之物将性命搭进去。”
单思渊却说:“杀手才会为财杀人,刺客杀人只为义。”
“那你呢?”
宋肇扭头看向他,“你是杀手还是刺客?”
夜风穿过廊下,将宋肇的脸颊吹得酡红,他注视着单思渊,目光沉沉,说话时唇齿间呵出浅淡的酒气。
单思渊迎上他的目光,面无表情地说:“我只不过是权贵手底下的一条狗。”
宋肇盯着他,不语,不多时将剩下的酒饮尽,扬手扔掉酒壶,嗤道:“妄自菲薄,这不是真心话。”
“真不真心重要吗?”
单思渊难得反问道,“反正这世上已无人在意我的真心了。”
“我在意啊。”
宋肇朝他笑,轻轻眨了眨眼睛,他的睫毛很长,目光扑朔,在月下竟显得暧昧起来,“你这样一个厉害的刺客在我身边,若不待我以真心,那我可要日夜难安了。”
对视片刻,单思渊收回目光,倚在廊柱上发出一声无声的叹息:“不会杀你的。
其他人的出价没有你高。”
酒意好似有些上头,宋肇足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单思渊说了什么,当即大笑。
他学着单思渊的模样唉地呼出一口气,一腿支着,架住手臂:“爷,你这样说,我反倒更要求一求你的真心了。”
“这长安城里总会有比我更尊贵、更有权势的人,万一哪天,真的有人出价买我的命,我该怎么办啊?”
他说着便转头去看单思渊的反应,却见单思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好像已经倚在廊柱上睡着了。
宋肇自嘲似的笑了一声:“爷?”
单思渊没应他,他又往前凑了凑:“单思渊?”
面前的单思渊依旧没有应答,宋肇伸出手,小心翼翼、一点一点地靠近。
指尖轻轻抚过他的眉眼、鼻梁、嘴唇——今夜在平康坊的时候,单思渊按在他嘴唇上的手指那么热、那么烫,如今轮到他的指尖按在单思渊的嘴唇上了,单思渊的嘴唇好软,一点也不像他说出来的话那样冰冷又无情。
见单思渊依旧没有反应,宋肇再近,他压低了声音,忐忑地、希冀地问:“单思渊,什么时候,你也能为我求一个‘或许’?”
他们靠得好近,单思渊呵气如兰,与宋肇带着酒意的气息纠缠在一起,宋肇俯下身,闭着眼睛轻轻吻住了他的嘴唇。
在一个瞬间,又或者是每个时刻,宋肇的呼吸变得急促,他喘息着、不停粗重地喘息着,单思渊的嘴唇上残留着酒的味道,他畏惧又急切地舔舐,害怕单思渊醒过来,又想得寸进尺地要多一点、再多一点。
他好像醉了,身体颤抖、灵台昏沉,大脑却愈发亢奋,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拥住单思渊,不断加深这个吻,直到难以抑制地想进一步、更进一步。
突然,宋肇睁开眼睛,如梦初醒般向后退去,他盯着单思渊喘息良久,这才克制地、仓惶地离开。
月光映照着少年落荒而逃的背影,映照着花丛、映照着池水,映照着单思渊睁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