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自然。
天象之说瞬息万变,人为有人为的说法,鬼祟……”
监正将声音压得更低,拉近宋肇,同时朝他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自有鬼祟的说法。”
一听这话,宋肇便笑起来,奇道:“如此说来,监正也不信这世上有鬼?”
“子不语怪力乱神。”
监正道,“鬼神之说,谁会相信呢?”
宋肇了然,反握住他的手,狡黠一笑:“监正大可放心,凡事遵循本心便是。”
得到宋肇的肯定,监正哈哈大笑起来,一手揽住他、一手抚着胡子:“如此,下官便安心了。
待到了圣人与皇后面前,也定会如实禀报。”
宋肇但笑不语,二人寒暄片刻,他便带着单思渊及一众随从离去,监正将他们送至含光门前,待到马车消失在视线里,才返回司天监中。
少监见他回来,忙快步迎上:“如何?”
“宋将军说了,四方祥瑞,”
监正得意道,“春寒之后,国运昌隆,此乃社稷之幸、万民之幸。”
日头西沉,报时鼓响后,金吾卫上街,长安开始宵禁。
监正深夜观星后放值,乘车自含光门出皇城。
他将令牌挂在车前,巡逻的金吾卫看见令牌,便知是深夜回家的官员,不会阻拦,车夫扬鞭赶车,慢吞吞朝城东驶去。
拉车的马匹走得慢,监正倚在车内闭目养神,不知走了多久,恍惚间,车底传来一声脆响,不待他睁眼,马车便歪斜着撞进路旁的荒草丛中,发出轰隆巨响。
他忙爬起来,掀开车帘要斥,却见车架上空无一人,草丛间也无有车夫的踪迹,唯剩半截被割断的缰绳挂在车上,随着北风左右晃动。
四处荒芜,车早已不知驶到了哪里,他心中恐惧,不安叫道:“吴翁?”
没人回答,监正忐忑地下了车,朝靴刚踩在地上便陷进某种粘稠的液体之中,他抬起一脚,借着挂在车上的灯笼去看,只见靴底猩红一片,竟像是血。
他吓了一大跳,向后两步摔倒在地,手上、身上俱是腥臭的人血,他颤抖抬头,直到这时才看见车轮下被碾过的尸体。
“吴……吴翁?”
冷汗瞬间将官服濡湿,在背后印出一大片水渍,他向前爬了两步,忙又惊恐后退,就在这时,嘶哑诡异的声音伴随着荒草被拨动的沙沙声、破车被推动时的轧轧声一同在身后响起:“阴司簿上血砂记,”
“饿鬼车前冥火引……”
浓雾瞬间随北风而来,将目所能及的一切全部吞噬,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翻倒的马车前倏然亮起几点幽绿色的火焰,迷离闪烁、犹如鬼目。
“三更纳粮保鸡犬……”
“什……什么……”
监正吓得手脚发软,竭力想站起来,但双腿却不听使唤。
他挣扎着往后退、想要远离那幽幽的绿光,双手却摸到一堆烂糊潮湿的事物。
他忙要去看,只见掌心沾满染血的粟米,红红白白,如同蠕动的软虫,令人头皮发麻。
“五更迟滞……断人烟——”
他在那催命一般的嘶声里用尽全力甩手,想将那些血、米统统甩掉,忽闻耳后传来声音,细若蚊蚋,却近在咫尺:“饿……饿啊……”
监正浑身一僵,感觉到有风吹在后颈上,伴随着极其浓烈的腥臭。
他战战兢兢回过头去,刹那间只见一张发绿的鬼脸,面庞肿胀、眼窝深陷,那饿死鬼站在他身后,身材高而佝偻,如一具蜷曲的骨架。
“饿啊……”